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漫長的告別 | 上頁 下頁
一三


  ▼第七章

  那年兇殺科的老大是個叫格裡高利的警監,他這種銅紐扣如今越來越稀有,但絕對沒有滅絕,他這種人破案靠的是強光燈、膠皮棒、腳踹後腰、膝撞腹股溝、拳打心口、警棍戳尾椎。六個月後他受指控在大陪審團前做偽證,於是未經審判就被一腳踢出警隊,後來在懷俄明州自家牧場被一匹雄壯大馬活活踩死。

  然而此刻我是他砧板上的肉。他坐在辦公桌前,脫掉了外衣,袖子挽得都快到肩膀了。他禿得像塊磚頭,腰上正在長肥膘,肌肉結實的男人到了中年都會這樣。他的眼睛是死魚那種灰色。他的大鼻子上破裂的毛細血管縱橫交錯。他在喝咖啡,響動可不小。他粗壯雙手的手背上汗毛濃密。幾撮灰毛從他耳朵裡支棱出來。他玩著桌上的什麼東西,眼睛望向格林。

  格林說:「頭兒,我們只知道他什麼都不肯說。電話號碼帶著我們找到他。他開車出去過,不肯說去了哪兒。他和萊諾克斯很熟,不肯說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什麼時候。」

  「以為自己是條硬漢,」格裡高利淡然道,「壞毛病可以幫他改一改。」語氣像是根本不在乎。他很可能確實不在乎。在他眼裡,沒有人是硬漢。「關鍵是地檢官在這個案子裡聞到了很多頭版頭條。不能怪他,看看那姑娘的老爸是誰就知道了。我覺得咱們得為他抖摟抖摟這位朋友。」

  他看我的眼神仿佛我是個煙頭,頂多是把空椅子。只是他視線裡的一件東西,引不起他的任何興趣。

  戴頓畢恭畢敬地說:「顯然他是存心做出這種態度的,就是為了製造出他可以拒絕回答問題的局面。他向我們引用法條,撩撥我動手打他。隊長,我當時有點出格了。」

  格裡高利陰森森地看了他一眼。「連這孫子都刺激得了你,說明你很吃撩撥那一套。誰摘掉了他的手銬?」

  格林說是他。「戴回去,」格裡高利說,「戴緊點。幫他提提神。」

  格林給我戴手銬,更確切的說法是開始給我戴手銬,只聽見格裡高利一聲怒吼,「背後!」格林從我背後銬上我。我坐在一把硬椅子上。

  「再緊點,」格裡高利說,「咬到肉裡。」

  格林把手銬又扣緊了幾個齒。我的雙手漸漸發麻。

  格裡高利終於肯看我了。「現在你可以交代了。乾脆點兒。」

  我沒有理他。他向後一靠,咧開大嘴。他抬起一隻手,慢吞吞地伸向咖啡杯,巴掌彎過來抓住杯子。他微微向前欠身。杯子突然躍起,但我快了一拍,向側面跳下椅子。我的肩膀重重地撞在地上,我翻個身,慢慢地爬起來。我的雙手完全沒了知覺。什麼都感覺不到。手銬以上的胳膊開始覺得酸痛。

  格林扶我坐回椅子裡。咖啡淋濕了椅背和部分座位,但大部分灑在了地上。

  「他不喜歡咖啡,」格裡高利說,「他很敏捷。動作夠快。反應迅速。」

  沒有人接話。格裡高利的死魚眼上下打量我。

  「在我這兒,先生,私家偵探執照不比名片更管用。來,咱們給你錄口供,先說一遍,等會兒再寫下來。從頭到尾別有什麼遺漏。你給我,怎麼說呢?完整陳述你從昨晚十點開始的一舉一動。我們在調查一起兇殺案,頭號嫌犯不知去向。你和他有關聯。那傢伙撞見他老婆偷人,把她的腦袋打得血肉模糊,只剩下碎骨頭和浸透鮮血的頭髮。用的是大家的老相識,青銅雕像。沒什麼想像力,但很管用。先生,你以為隨便哪個狗娘養的私家偵探都能引用法律嚇唬我?那你就等著吃他媽好大一個苦頭吧。這個國家沒有一個警察局光靠法律就能破案。你有情報,我想要。你可以說你沒有,我可以不相信。但你連沒有都不肯說。你蒙不了我,我的朋友。你在我這兒連個屁也不是。開始吧。」

  「能摘掉手銬嗎,隊長?」我問,「我是說要是我給你供詞的話。」

  「也許吧。簡短點。」

  「要是我說我在過去二十四小時內沒見過萊諾克斯,沒和他交談過,也不知道他有可能在什麼地方,你說你能滿意嗎,隊長?」

  「也許吧,要是我相信的話。」

  「要是我說我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見過他,但對他殺人或犯下的其他罪行一概不知情,而且也不知道他這會兒在什麼地方,你恐怕不可能滿意的,對吧?」

  「加些細節,我也許會聽聽看。比方說時間和地點,當時他什麼樣子,你們談了什麼,他朝哪兒去了。查下去說不定能長出點什麼來。」

  「按照你的處理方式,」我說,「說不定長到最後我就變成從犯了。」

  他的下巴肌肉鼓了起來,眼睛是兩坨渾濁的冰塊。「所以?」

  「我說不準,」我說,「我需要法律方面的建議。我願意配合。從地檢署叫個人過來如何?」

  他發出短促而沙啞的笑聲。笑聲很快就結束了。他慢慢起身,從辦公桌裡面走出來。他湊近我,一隻大手按著木頭桌面,對我微笑。他一拳打在我脖子側面,拳頭硬得像鐵塊,臉上的表情毫無變化。

  這一拳只揮動了八到十英寸的距離,頂多。險些打掉我的腦袋。膽汁湧進我的嘴裡。除了膽汁我還嘗到了鮮血的味道。我什麼都聽不見了,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他低頭看著我,依然面帶微笑,左手依然按著桌面。他的聲音似乎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我以前很能打,但畢竟年紀大了。你結結實實挨了一拳,先生,我能給你的只有這麼多。市局拘留所有幾個弟兄應該去養牲口才對。也許我們不該雇他們的,因為他們可不像戴頓,只會打乾乾淨淨的小粉拳。他們也不像格林,有四個孩子和玫瑰花園。他們有不一樣的人生樂趣。人嘛,各有所長,再說勞動力也短缺。你還有什麼好玩的花花點子嗎,不妨說來聽聽?」

  「戴著手銬我沒法說,隊長。」連說這麼幾個字我都疼得要死要活。

  他繼續湊近我,我聞到他的汗味和腐敗的氣息。他直起腰,繞過辦公桌,把他沉重的屁股塞回椅子裡。他拿起一把三角尺,大拇指順著一條邊摩挲,就好像那是什麼匕首。他望向格林。

  「警司,你在等什麼?」

  「命令。」格林吐出這兩個字,就好像他也討厭自己的聲音。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