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漫長的告別 | 上頁 下頁 |
|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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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重案區三號牢房有兩個鋪位,臥鋪車那種上下鋪。拘留所沒有滿員,這間牢房只有我一個人。重案區的待遇不錯。你有兩條毛毯,既不髒也不乾淨,高低不平的床墊有兩英寸厚,放在縱橫交錯的金屬板條上。有抽水馬桶、洗臉池、衛生紙和粗糙的灰色肥皂。牢房挺乾淨,沒有消毒水的氣味。活兒是模範犯人幹的。模範犯人的資源非常充足。 獄警上下打量你,眼神睿智。只要你不是醉鬼或精神病或表現得像這種人,你就可以保留火柴和香煙。你可以穿自己的衣服直到預審。然後你就必須穿囚服了,不能打領帶,沒有腰帶和鞋帶。你坐在鋪位上等開庭。你沒有其他事情可做。 醉漢牢房的條件就沒這麼好了。沒有鋪位,沒有椅子,沒有毛毯,什麼都沒有。你躺在水泥地上。你坐在馬桶上,朝自己的大腿嘔吐。那是倒霉的深淵。我見識過。 天沒黑,但天花板上的燈還是亮著。牢房鐵門上有一扇用鐵絲網罩著的窺視窗。電燈開關在鐵門外。晚上九點準時熄滅。不會有人進來通知你。報紙或雜誌的一句話你也許正讀到一半。沒有哢嗒聲響或任何預兆,黑暗就那麼突然降臨。夏天的黎明到來前,你沒有任何事可以做,只能睡覺——假如你睡得著,抽煙——假如你有煙可抽,思考——假如你有東西可以想,而想了不會讓你比不想時心情更糟糕。 拘留所裡的人沒有個體區別。他是個需要處理的問題,是幾份報告裡的幾個條目。沒人在乎誰愛他,誰恨他,他什麼模樣,他靠什麼消耗生命。沒有人搭理他,除非他製造麻煩。沒人虐待他。拘留所對他的要求很簡單,無非是希望他安安靜靜地走到他該待的牢房,進去後繼續保持安靜。沒有什麼好抗爭的,沒有什麼好生氣的。獄警生性安靜,沒有敵意,也不虐待成性。你讀到的那些橋段,囚犯慘叫嘶吼,拍打欄杆,用調羹順著欄杆敲得叮噹響,看守拿著棍棒沖進來,那些全都屬於大型監獄。運轉良好的拘留所是全世界最安靜的地方。夜裡你可以去普通牢房區轉一圈,隔著鐵欄杆往裡看,你會看見一團棕色毛毯,或者一腦袋的頭髮,或者一雙眼睛望著虛無。你也許會聽見鼾聲。多等一會兒,你也許會聽見有人做噩夢。生活進了拘留所就會暫時中止,沒有目標也沒有意義。另一個牢房,你也許會看見一個人睡不著或者根本不想睡。他坐在鋪位邊緣,什麼事情都不做。他看著你,也可能不看你。你看著他。他什麼也不說,你什麼也不說。沒什麼可交流的。 牢房區的一角多半還有第二道鐵門,它通往指認間。這個房間的一面牆是漆成黑色的鐵絲網。對面的牆上有帶數字的身高標尺。頭頂上是幾盞水銀燈。照規矩,每天早上夜班隊長下班前你都要進去一趟。你貼著標尺站好,燈光直射你,鐵絲網背後一片黑暗。但那兒有不少人:條子、警探和市民,受害者遭到搶劫、襲擊或敲詐,被槍指著踹下車,被騙得傾家蕩產。你看不見也聽不見他們。你聽見夜班隊長的聲音。他的聲音響亮而清晰。他要你表演各種招式,就好像你是馬戲團的小狗。他疲倦,憤世嫉俗,但他很稱職。他是有史以來演出時間最長的一齣戲的舞臺總監,但這齣戲已經無法引起他的興趣了。 「好了,你。站直。收腹。抬頭。挺胸。頭擺正。直視前方。左轉。右轉。再看前方,伸出雙手。掌心向上。掌心向下。擼起袖子。沒有明顯傷疤。深棕色頭髮,部分發灰。棕色眼睛。身高六英尺一英寸半。體重一百九左右。名叫菲利普·馬洛。職業私家偵探。好,很好,馬洛,很高興見到你。就這樣。下一個。」 不勝榮幸,隊長。多謝賞光。你忘了要我張開嘴。我有幾顆牙鑲得很不錯,有一顆非常高級的烤瓷牙冠。價值八十七美元的烤瓷牙冠。隊長,你還忘了看我的鼻腔。那裡有許多疤痕組織可供欣賞。鼻中隔手術,鳥人簡直是屠夫!當初做了足足兩個小時,聽說現在二十分鐘就行了。那是打橄欖球弄的,隊長,企圖攔一個凌空球,結果稍微算錯了一點。沒擋住球,而是擋住了那廝的腳,而且還是在球被踢出去之後。罰了十五碼,手術後他們從我鼻子裡一英寸一英寸拉出來的止血紗布也有這麼長。不,隊長,我不是在自誇。我只是想告訴你。這種小事有時候也很重要。 第三天上午過了一半,一名獄警打開我牢房的門鎖。 「你的律師來了。把煙頭滅了,別扔在地上。」 我把煙頭沖下馬桶。獄警帶我去會客室。房間裡有一個男人,他身材高大,白皮膚,黑頭發,正在看窗外。桌上有個鼓鼓囊囊的棕色手提箱。他轉過身。他等待房門關上。然後他在橡木桌另一側靠著手提箱坐下,傷痕累累的橡木桌大概來自方舟,諾亞買來的時候就是二手貨了。律師打開一個鍛造的銀色煙盒放在面前,這才抬頭望向我。 「請坐,馬洛。抽煙嗎?我叫恩迪科特。休厄爾·恩迪科特。我受命擔任你的律師,費用和開銷不需要你出。我猜你很想離開這兒,對吧?」 我坐下,取了一支香煙。他拿起打火機給我點煙。 「很高興再次見到你,恩迪科特先生。我們見過,當時你還是地檢官。」 他點點頭。「我不記得了,但很有可能。」他淡淡一笑。「那個職位不怎麼適合我。大概是我心裡的老虎不夠大吧。」 「誰派你來的?」 「我無權回答這個問題。假如你接受我擔任你的律師,費用自然有人解決。」 「我猜這說明他們逮住他了。」 他只是盯著我。我抽了一口煙。有過濾嘴的那種貨色。味道像是隔著棉絮吸霧霾。 「假如你指的是萊諾克斯,」他說,「當然是他,對吧?不,他們還沒有逮住他。」 「為什麼神神秘秘的呢,恩迪科特先生?我說的是誰派你來的。」 「我的主顧希望能保持匿名。這是主顧對我的特權。你接受我嗎?」 「我說不準。」我說,「既然他們沒有逮住特裡,為什麼關著我不放?沒人來問我任何問題,根本沒人來找我。」 他皺起眉頭,低頭看著他雪白修長的手指。「地區檢察官斯普林格親自辦理這個案件。他有可能太忙了,還沒來得及盤問你,但你有義務接受傳訊和預審。我可以通過人身保護程序保你出去。你應該知道法律怎麼規定。」 「我是以謀殺嫌疑被收押的。」 他不耐煩地聳聳肩。「那只是個籠統的說法。他們可以指控你偷運非法物資去匹茲堡,或者其他十幾個罪名裡的任何一個。他們真正的意思大概是事後從犯。你送萊諾克斯去了某個地方,對吧?」 我沒有回答。我把沒滋沒味的香煙扔在地上,用腳踩滅。恩迪科特又聳聳肩,皺起眉頭。 「為了討論方便,假設你確實這麼做了。要指控你是從犯,他們必須證明你有動機。這樣的話,就說明你知道罪行已經發生,而萊諾克斯畏罪潛逃。無論是哪種情況,你都是可以保釋的。當然了,你實際上是一名關鍵證人。然而在本州,除非有法庭簽發的命令,否則就不能把一個人作為關鍵證人拘押起來。只要法官不宣佈他是,他就不是關鍵證人。不過,執法部門總能想出辦法做到他們想做的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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