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漫長的告別 | 上頁 下頁 |
|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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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薄的小人物在簡陋的小辦公室裡撂些狗屁不如的刻薄狠話。我在拘留所重罪區待了五十六個小時,沒人對我逞能,沒人企圖證明他是狠角色,他們沒這個必要,他們的狠勁兒放在冰箱裡,有需要才拿出來。另外,我為什麼在這兒?我是被當嫌犯收押的。什麼樣的法律系統會因為警察從一個人嘴裡掏不出答案就把他扔進拘留所?警察有什麼證據?一個本子上的一個電話號碼。他想用把我關起來證明什麼?除了他有權能這麼做,屁也證明不了。現在你也在玩同一套把戲,想讓我覺得你在你這個自稱辦公室的鞋盒子裡擁有生殺大權。你派一個戰戰兢兢的傻保姆半夜三更提我上來。你以為胡思亂想了五十六個小時我的腦子就變成糨糊了?你以為我會趴在你大腿上痛哭流涕,懇求你摸摸我的腦袋,因為我在那麼大的拘留所裡待得太他媽寂寞了?算了吧,格倫茲。喝口酒,有點兒人味吧,我願意假設你只是在完成工作。但動手前請摘掉銅指套。你夠厲害,就不需要那東西。你需要那東西,說明你不夠厲害,沒法對我逞能。」 他坐在那兒看著我,聽我發火。末了,他陰森森地咧開嘴。「好口才,」他說,「既然廢物都從身體裡排出來了,咱們錄口供吧。一問一答還是自己說?」 「我在對小鳥說話,」我說,「也只聽見了颼颼風聲。我不錄口供。你是律師,你知道我沒這個義務。」 「這是真的,」他冷冷地說,「我懂法律,我懂警務工作,我給你一個機會洗清嫌疑,你不想要,我無所謂。我可以明早十點提你,安排你接受預審。你也許能得到保釋,不過我會儘量抗爭,但假如法庭點頭了,條件也會很苛刻,會花你好大一筆錢,咱們可以選擇這條路。」 他低頭看著桌上的一張紙,讀了一會兒,翻過來放下。 「什麼罪名?」我問他。 「刑法三十二條。事後從犯,重罪。最高可判聖昆廷五年。」 「還是先抓住萊諾克斯再說。」我謹慎地說。格倫茲掌握了什麼情況,我看他的臉色就知道。我不知道他掌握了多少,但肯定知道些什麼。 他靠在椅背上,拿起鋼筆,在手掌之間慢慢搓動。然後他笑了。他自得其樂。 「萊諾克斯這個人很難藏起來,馬洛。對大多數人而言,你需要一張照片,照片還必須足夠清晰。但一個半邊臉全是傷疤的人就不一樣了。更不用說他不到三十五歲就滿頭白髮。我們已經有了四個目擊證人,甚至更多。」 「目擊什麼的證人?」我嘴裡有苦味,就像格裡高利隊長那一拳後我嘗到的膽汁。這提醒了我,我的脖子還又腫又痛呢。我輕輕揉搓脖子。 「別裝傻,馬洛。聖迭戈高等法院的一名法官和妻子正好送兒子和兒媳上了那架飛機。四個人都看見了萊諾克斯,法官的妻子看見了他坐什麼人開的什麼車到機場。老天不幫你啊。」 「非常好,」我說,「你們是怎麼找到他們的?」 「電臺和電視上播出特別公告。體貌特徵描述一下就夠了。法官打電話給我們。」 「聽上去不錯,」我心平氣和地說,「但光是這個還不太夠,格倫茲。你必須抓住他,證明他犯了謀殺罪。然後你必須證明我知情。」 他對著那份電報的背面打個響指。「我看我還是喝一杯吧,」他說,「最近晚上加班太多。」他拉開抽屜,取出酒瓶和注杯放在桌上。他倒了滿滿一注杯酒,端起來咕咚一口就喝掉了。「好點了,」他說,「好多了。不好意思,你還在拘押中,我沒法請你喝一杯。」他蓋上瓶塞,把酒瓶從手邊推開,但沒有推出伸手可及的範圍。「哦,對了,你剛才說我們必須證明些什麼。嗯,老弟,有可能我們已經拿到認罪書了。覺得不妙了吧?」 一根雖小但異常寒冷的手指順著我的脊樑從頭摸到底,就像一隻冰凍的小蟲在爬。 「那你為什麼還要我的口供?」 他咧咧嘴。「我們喜歡條理清楚的案卷。萊諾克斯很快就會被帶回來受審。我們需要我們能查到的所有情況。與其說想從你嘴裡問出點什麼來,不如說我們希望打發你滾蛋才對,當然了,前提是你必須好好配合。」 我盯著他。他亂翻了一會兒文件。他在椅子裡扭來扭去,望向酒瓶,怕是使出了許多意志力才沒有伸手去拿。「你大概很想知道一下前因後果吧。」他忽然說,不懷好意斜眼看我,「好吧,機靈仔,我說給你聽聽,證明一下我不是在蒙你。」 我俯身湊近他的書桌,他以為我想拿他的酒瓶。他抓起酒瓶塞進抽屜。我只是想把煙頭扔進他的煙灰缸而已。我坐回去,又點了一支煙。他說得飛快。 「萊諾克斯在馬薩特蘭下飛機,那是個航線交會點,市區居民大約三萬五。他失蹤了兩三個小時。然後一個高大男人買了去托雷翁的機票,他黑色頭髮,深色皮膚,臉上有好幾道似乎是刀傷的疤痕,用的名字是席爾瓦諾·羅德裡格斯。他的西班牙語很好,但對這個名字來說還不夠好。對膚色那麼深的墨西哥人來說,他的個頭也太高。機長舉報了他。托雷翁警方反應太慢。老墨的警察都是慢性子,只擅長朝人開槍。等他們行動起來,那個人已經包了一架飛機,前往一個名叫奧塔托克蘭的山區小鎮了,那是個有湖的冷門避暑勝地。包機的駕駛員在得克薩斯受過開戰鬥機的訓練,英語說得很好。萊諾克斯假裝聽不懂他說什麼。」 「假如那是萊諾克斯。」我插嘴道。 「你省省吧,老弟。當然就是萊諾克斯。總之,他在奧塔托克蘭下飛機,住進旅館,登記的名字是馬裡奧·德·塞爾巴。他隨身帶槍,毛瑟7.65,不過這在墨西哥算不了什麼。但包機駕駛員覺得這傢伙很可疑,於是就通知了當地部門。他們監視萊諾克斯,找墨西哥城核實了一下,然後就插手了。」 格倫茲拿起一把尺子瞄來瞄去,毫無意義的舉動,只是為了不讓他自己看我。 我說:「嗯哼。你這位包機駕駛員夠精明的,對客人可謂無微不至。這個故事太爛了。」 他突然抬頭看我。「我們只想要,」他乾巴巴地說,「一場速戰速決的審判,我們願意接受他認罪二級謀殺。有些角落我們能不碰就不碰。那個家族畢竟很有影響力。」 「指的是哈蘭·波特?」 他輕輕點頭。「要我說,這整個想法就很蠢。斯普林格靠它可以歡騰好一陣子。性,醜聞,金錢,不忠的美貌妻子,負傷的戰爭英雄丈夫——我猜傷疤是從那兒來的——媽的,猛料足夠頭版報道好幾個星期。全國上下每一家小報都會照單全收。所以我們只能儘快讓案子消失。」他聳聳肩,「好吧,老大說了算,他要這麼做就這麼做吧。現在能錄口供了嗎?」他轉向一直在嗡嗡運轉的錄音機,錄音機正面的燈亮著。 「關掉吧。」我說。 他轉回來,惡狠狠地盯著我。「你就這麼喜歡拘留所?」 「並不是很糟糕。確實遇不到最好的那些人,但誰他媽想遇到呢?講點道理吧,格倫茲。你企圖誘使我告密。我這人或許固執,甚至多愁善感,但我同時也說到做到。假如你不得不雇一個私家偵探——好的,好的,我知道你有多麼痛恨這種想法——但雇私家偵探是你唯一的出路,你難道想雇一個會出賣自己朋友的私家偵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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