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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第十章

  我翻出物品清單的複寫件交進去,在原件上簽字領東西。我把我的物品放回口袋裡。有個男人懶洋洋地倚著登記台的另一頭,我轉過身,他直起腰對我說話。他身高約六英尺四,瘦得像一根鐵絲。

  「要搭車回家嗎?」

  暗淡的燈光下,他顯得半老不老,疲倦而玩世不恭,但似乎不是騙子。「多少錢?」

  「免費。我是《日報》的羅尼·摩根。正準備收工。」

  「哦,跑警察新聞的。」我說。

  「本周而已。我平時跑市政廳。」

  我們走出那幢樓,在停車場找到他的車。我抬頭看天空。有星星,但光污染太嚴重。一個涼爽怡人的夜晚。我深吸一口氣。然後我坐進他的車裡,他開車離開。

  「我住得比較遠,月桂山谷,」我說,「隨便哪兒讓我下車就行。」

  「他們用車拉你進來,」他說,「卻不關心你怎麼回家。我對這個案子感興趣,特別反感的那種感興趣。」

  「似乎已經沒有案子了,」我說,「特裡·萊諾克斯今天下午開槍自殺。他們這麼說。就是這麼說的。」

  「多省事啊。」羅尼·摩根說,望著擋風玻璃外的前方。他的車無聲地駛過無聲的街道。「太方便他們築牆了。」

  「什麼牆?」

  「有人圍繞萊諾克斯案件築了一道牆,馬洛,你很精明,肯定看出來了,對吧?這個案子沒得到它應有的待遇。地檢官今晚去華盛頓了。開什麼大會。主動放棄了近幾年最有甜頭的公關機會。為什麼?」

  「問我可沒用。我一直待在冷庫裡。」

  「因為有人給了他足夠的好處,這就是原因。我指的不是大把鈔票那麼赤裸裸的好處。有人給了他什麼承諾,對他來說非常重要,案件的關係人裡只有一個能做到這種事情。姑娘的父親。」

  我把腦袋靠在車廂的角落裡。「似乎不太可能,」我說,「媒體怎麼處理?哈蘭·波特確實有好幾家報紙,但競爭者呢?」

  他瞥了我一眼,像是覺得我很好笑,然後繼續集中精神開車。「在報社幹過嗎?」

  「沒有。」

  「報紙的所有者和發行人是富人。富人全都屬於同一個俱樂部。沒錯,存在競爭——殘酷而激烈的競爭,為了發行量、採訪領域、獨家新聞。但絕對不能損害所有者的聲望、特權和地位,否則蓋子就扣下來了。萊諾克斯案件,我的朋友,就被扣上了蓋子。萊諾克斯案件,我的朋友,要是操作得好,能賣掉無數份報紙。它無所不有。庭審會引來全國各地的特稿寫手。但現在不會有庭審了。因為庭審還沒啟動,萊諾克斯就自我了斷了。就像我說的,太省事了——對哈蘭·波特和他的家族而言。」

  我坐起來,目光炯炯地望著他。

  「你說這個結果是有人安排的?」

  他挖苦地撇撇嘴。「說不定有人幫萊諾克斯自殺呢。稍微拒個捕什麼的。墨西哥警察一拿槍,手指就特別癢。要是你願意小賭一把,我敢一賠十押沒人數過現場有多少個彈孔。」

  「我覺得你猜錯了,」我說,「我很熟悉特裡·萊諾克斯。他早就自暴自棄了。要是警察把他活著帶回來,他會隨便聽他們擺佈。他會合作,認罪誤殺。」

  羅尼·摩根搖搖頭。我知道他會說什麼,而他果然這麼說了。「完全不可能。要是他開槍打死她,甚至打碎她的顱骨,說不定還有可能。但犯罪手法過於殘忍。她的臉被打成了肉泥。他頂多能爭取到二級謀殺,即便如此,也還是會引起爭論。」

  我說:「也許你說得對。」

  他又看我一眼。「你說你和他很熟。你接受這個所謂的結果嗎?」

  「我累了。今晚我沒心情思考。」

  接下來是長久的沉默。然後羅尼·摩根靜靜地說:「假如我是個真正的聰明人,而不是區區一個替報社跑腿兒的記者,我也許會認為他妻子並不是他殺的。」

  「這是一條思路。」

  他掏出一支煙塞進嘴裡,在儀錶盤上劃火柴點燃。他默默抽煙,皺眉的表情凝固在瘦削的面龐上。我們來到月桂山谷,我告訴他在哪兒拐出大街,在哪兒拐上我那條小馬路。他的車吃力地爬上山坡,在紅杉木臺階的底下停車。

  我下車。「謝謝你送我一程,摩根。上去喝一杯?」

  「下次再說吧。你大概更願意靜一靜。」

  「我一個人待的時間已經夠多了。太他媽多了。」

  「你有一個朋友要告別,」他說,「他肯定是你的朋友,否則你怎麼會讓警察為了他把你關進拘留所。」

  「誰說我這麼做了?」

  他淡淡一笑。「不能寫文章不等於我不知道,老兄。再見了,回頭見。」

  我關上車門,他掉頭下山。車尾燈拐彎消失,我轉身爬上臺階,撿起報紙,開門走進空蕩蕩的屋子。我點亮每一盞燈,打開每一扇窗。屋裡很憋悶。

  我煮了壺咖啡喝,取出咖啡罐裡的五張百元大鈔。它們緊緊地團成一卷,貼著罐壁插在咖啡豆裡。我拿著一杯咖啡走來走去,打開電視又關掉,坐下,起來,重新坐下。我翻了一遍堆在門前臺階上的報紙。萊諾克斯案件剛開始雷聲很大,但到那天早晨已經是二版新聞了。有一張西爾維婭的照片,但沒有特裡的。有一張我的快照,我都不知道那是什麼時候拍的。《洛杉磯私家偵探被拘留盤問》。有一張萊諾克斯家恩奇諾豪宅的大照片。仿英式建築,有許多尖屋頂,清洗窗戶至少要一百塊。它坐落於小山丘上,周邊土地足有兩英畝,這在洛杉磯區域算是很大一片地產了。另外有一張客房的照片,它是主宅的縮微版,四周種著樹籬。兩張照片明顯都是隔著一段距離拍攝的,經過放大和剪裁。沒有報紙所謂「命案房間」的照片。

  這些材料我在拘留所裡都看過,但我還是又讀了一遍,換個角度重新審視。它們什麼都沒說,我只看到一個富有的美麗姑娘遭到殺害,而媒體幾乎完全被排除在外。因此女方家族很早就開始發揮影響力了。跑犯罪線的弟兄們肯定恨得咬牙切齒,但再恨也無濟於事。說得通。她被殺的那天晚上,假如特裡和他在帕薩迪納的岳父談過,肯定會有十幾個保鏢趕在通知警方前進駐那幢豪宅。

  但有些地方完全說不通——她被毆打至死的殘忍手法。無論是誰都沒法讓我相信那是特裡幹的。

  我關燈,坐在一扇打開的窗戶旁。外面樹叢裡有一隻反舌鳥婉轉鳴叫,在安歇前欣賞自己的歌喉。我的脖子有點癢,於是我刮臉洗澡,平躺在床上聽著,就好像我會在茫茫夜色中聽見一個聲音,冷靜而耐心的聲音,向我解釋清楚所有事情。我沒有聽見那個聲音,我知道我不可能聽見。不會有人向我解釋萊諾克斯案件的前因後果。沒有必要解釋。兇手已經自白,兇手已經死了。連調查都不會有。

  正如《日報》的羅尼·摩根所說:太省事了。假如特裡·萊諾克斯確實殺死了妻子,那當然好。沒必要審判他,公佈令人不快的種種細節。假如不是他殺的,同樣很好。死人是世上最好的替罪羊。死人絕對不會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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