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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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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麼都不說。 「你有一些廉價的情感。你從頭到腳都廉價。你和人交朋友,喝了幾杯酒,說了些笑話,他倒霉的時候塞給他幾塊錢,你就把自己賣給他了。簡直像喜歡看《弗蘭克·梅裡維爾》的小學生。你沒膽量,沒腦子,沒關係,沒見識,於是你假模假式地擺出姿態,盼著人們撲到你懷裡哭。騎紅色大摩托的人猿泰山。」他露出厭煩的小小笑容,「在我的賬本裡,你一分錢都不值。」 他俯身越過桌面,用手背拍了拍我的臉,隨意而輕蔑,沒有要打疼我的意思,小小的笑容始終待在他臉上。我對此沒有任何反應,他慢慢地坐下,一隻胳膊肘撐著桌面,用曬成棕色的手托著曬成棕色的下巴。鳥一般明亮的眼睛盯著我,視線中除了明亮什麼也沒有。 「廉價貨,知道我是誰?」 「你叫門南德斯。道上兄弟叫你門迪。日落商業街是你的地盤。」 「是嗎?我怎麼會這麼厲害?」 「這我就不知道了。你起步時說不定是墨西哥妓院里拉皮條的。」 他從口袋裡掏出金色煙盒,取出一支棕色香煙,用金色打火機點上。他吐出辛辣的煙霧,點點頭。他把金色煙盒放在桌上,用指尖輕輕摩挲。 「我是個有本事的壞蛋,馬洛。我掙許許多多的錢。我有許許多多的錢去孝敬我必須孝敬的人,為的是掙許許多多的錢去孝敬我必須孝敬的人。我在貝爾艾爾 ①有幢九萬塊的房子,花在裝修上的錢已經不止這個數了。我有個比白金還白的漂亮老婆,兩個孩子在東邊的私立學校念書。我老婆在鑽石上花了十五萬,皮草和衣服上花了七萬五。我有一個管家、兩個女僕、一個廚子、一個司機,還有一隻猢猻跟著我走來走去。我到處有情婦。我什麼都是最好的,吃最好的食物,喝最好的酒,住最好的酒店套房。我在佛羅里達有幢房子,有一艘能出海的遊艇,光船員就有五個人。我有一輛賓利、兩輛凱迪拉克、一輛加長克萊斯勒,還有一輛名爵給我兒子用。過兩年我女兒也會有一輛。請問你有什麼?」 ﹛① 洛杉磯以西丘陵地帶的富豪區。﹜ 「沒什麼,」我說,「今年我有一幢屋子可以住——就我一個人。」 「沒女人?」 「只有我。除此之外我還有你眼前看見的這些東西、銀行裡的一千兩百塊和幾千塊債券。算是回答了你的問題嗎?」 「你接一單活兒最多能掙多少?」 「八百五。」 「我的天,一個人還能廉價到什麼程度?」 「別演戲了,直說你要幹什麼吧。」 他熄滅抽到一半的香煙,立刻又取出一支點上。他靠在椅背上,朝我噘起嘴唇。 「我們三個人蹲過一個散兵坑,」他說,「比地獄還冷,到處都是積雪。我們吃罐頭食物,冰涼冰涼的。偶爾有炸彈,迫擊炮更多。我們凍得臉色發青,我說的是真的發青,蘭迪·斯塔爾、我,還有這位特裡·萊諾克斯。一顆迫擊炮炮彈就落在我們中間,不知道為什麼居然沒爆炸。德國佬有很多花招。他們的幽默感非常扭曲。有時候你以為是啞彈,三秒鐘後卻忽然不是了。蘭迪和我都還嚇得動彈不得,特裡抓起那顆炮彈,跳出了散兵坑。老兄,我是說他真的快,像個最優秀的控球手。他臥倒在地,同時把炮彈扔出去,它在半空中爆炸了。大部分從他頭頂上飛過去,但有一塊彈片打中了他的半邊臉。就在這時,德國佬發動進攻。再回過神來,我們已經不在那地方了。」 門南德斯停了下來,明亮的黑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我。 「謝謝你告訴我。」我說。 「你倒是開得起玩笑,馬洛。你挺地道。蘭迪和我討論過,我們覺得特裡·萊諾克斯遇到的那些事情足夠搞壞任何一個人的腦子。我們有好幾年一直以為他死了,但他沒有。德國佬俘虜了他。他們修理了他差不多一年半。活兒幹得不錯,但他被摧殘得太厲害了。我們花了很多錢查明真相,又花了很多錢找到他。不過戰後我們在黑市上掙了大錢。我們付得起。特裡救了我們的命,得到的卻只有半張好臉、一頭白髮和嚴重的神經症。他在東面成天喝酒,這兒那兒地被抓了許多次,整個人差不多廢了。他有心事,但我們一直不知道是什麼。接下來我們忽然聽說他娶了那個有錢娘們兒,走了上坡路。然後和她離婚,又走下坡路,又和她結婚,最後她死了。蘭迪和我什麼都沒法為他做。他不肯,除了維加斯的那份短期工作。他惹上了真正的麻煩,不來找我們,卻去找你這麼一個廉價貨,一個能被警察耍著玩兒的傢伙。現在他死了,沒有和我們告別,沒有給我們機會還人情。我能把他弄出國,比賭神洗牌都快。他卻去找你哭訴了。這讓我很生氣。一個廉價貨,能被警察耍著玩兒的傢伙。」 「警察能把任何人耍著玩兒。所以你要我怎麼做?」 「放手。」門南德斯繃著臉說。 「放什麼手?」 「不要企圖靠萊諾克斯案件撈錢撈名聲。事情結束了,板上釘釘。特裡死了,我們不希望他再被打擾。他吃的苦已經夠多了。」 「一個有情懷的流氓,」我說,「笑死我了。」 「當心你那張嘴,廉價貨。當心你那張嘴。『門迪』門南德斯不和人吵架。他只下命令。自己另找辦法掙錢。聽懂了?」 他站起身。會面結束。他拿起手套。雪白的豬皮手套。新得像是從沒戴過。衣冠楚楚的那種人,門南德斯先生,但表面偽裝之下是個暴虐的男人。 「我對名聲沒興趣,」我說,「也沒有人要付我錢。他們為什麼要付,付錢要我幹什麼?」 「別逗我玩了,馬洛。你在冷庫裡待了三天不會只是因為你是個好人。你得到了好處。我不會說是誰給的,但我能猜到。我腦子裡的那一位有的是鈔票。萊諾克斯案件已經結案了,永遠結案,除非——」他突然停下,手套一下一下地拍打桌角。 「除非特裡沒有殺她。」我說。 他的驚訝比露水姻緣婚戒上的黃金還要少。「我很樂意贊同你的這個想法,廉價貨,可完全說不通。即便說得通,要記住特裡想要的就是這個結果,所以該怎樣就怎樣吧。」 我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慢慢地咧嘴笑了。 「騎紅色大摩托的人猿泰山,」他拿腔拿調地說,「一條硬漢。放我進來隨便踐踏他。幾毛一塊就可以雇他辦事,任何人都能耍他玩兒。沒錢,沒家人,沒前途,什麼都沒有。廉價貨,咱們回頭見。」 我一動不動地坐著,咬緊牙關,望著他的金色煙盒在辦公桌一角閃閃發亮。我覺得自己又老又疲憊。我慢慢起身,伸手去拿煙盒。 「你忘了這個。」我說,從辦公桌裡面走出來。 「那東西我有五六個。」他嗤笑道。 我走到離他足夠近的地方,拿著煙盒遞給他。他小心翼翼地向它伸出手。「那你有沒有五六個這個?」我說,使出全部力氣一拳打在他的腹部中央。 他呻吟著彎下腰。煙盒掉在地上。他後退靠在牆上,兩隻手痙攣似的前後抖動。他拼命想把空氣吸進肺裡。他疼得冒汗。他付出巨大的努力,以極慢的速度直起腰,我們回到四目對視的姿勢。我伸出手,一根手指順著他下巴的線條從左摸到右。他一動不動地受著。最後,他棕色的臉上擠出一個笑容。 「沒想到你有這個膽子。」他說。 「下次記得帶槍,要麼就別叫我廉價貨。」 「我有個小子帶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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