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漫長的告別 | 上頁 下頁
二三


  「那就帶上他。你會需要他的。」

  「你這人生起氣來還挺厲害,馬洛。」

  我用腳把金色煙盒推到側面,彎腰撿起來遞給他。他接過煙盒,扔進衣袋。

  「我看不透你,」我說,「你為什麼要浪費時間跑到這兒來嘲笑我。然後我發現答案很無聊。所有的硬漢子都很無聊。就像玩一副裡面全是A的牌。你什麼都有,但又什麼都沒有。你只知道坐在那兒自我欣賞。難怪特裡不肯找你幫忙。感覺就像找妓女借錢。」

  他用兩根手指輕輕按住腹部。「聽你這麼說我覺得很抱歉,廉價貨。你的俏皮話說一句都嫌多。」

  他走過去開門。靠在對面牆上的保鏢直起腰,轉過身。門南德斯擺擺頭。保鏢走進辦公室,面無表情地打量我。

  「仔細看清楚,奇克,」門南德斯說,「免得需要的時候認不出來。你和他有朝一日說不定有事情要談。」

  「我已經見過他了,老大。」文雅黝黑抿著嘴的男人抿著嘴說,他們這些人都喜歡這麼說話。「他還煩不了我。」

  「別讓他打你肚子,」門南德斯苦笑道,「他的右勾拳不是開玩笑的。」

  保鏢只是輕蔑地看著我。「他近不了我的身。」

  「好吧,廉價貨,再見了。」門南德斯對我說,走了出去。

  「回頭見,」保鏢冷冷地說,「我叫奇克·阿古斯帝諾。估計你會認識我的。」

  「就像一張髒報紙,」我說,「提醒我別踩你的臉。」

  他下巴的肌肉鼓了起來。他忽然轉身,跟著老闆出去了。

  氣壓鉸鏈門緩緩關上。我聽了一會兒,但沒有聽見他們在走廊裡走遠的腳步聲。他們的步伐像貓一樣輕柔。等了一分鐘,只是為了確認一下,我開門向外看。走廊裡確實空無一人。

  我回到辦公桌前坐下,花了一點時間琢磨門南德斯這麼一個挺有身份的流氓頭子為什麼捨得花時間,親自來我辦公室警告我別多管閒事,而僅僅幾分鐘前休厄爾·恩迪科特也提出了類似的警告,只是措辭有所不同而已。

  這個方向我走不通,我心想不如乾脆撞個南牆試試看。我拿起電話,打給拉斯維加斯的水龜俱樂部,傳呼電話 ①,菲利普·馬洛找蘭迪·斯塔爾先生。運氣不好。斯塔爾先生去外地了,要找其他人嗎?算了。我甚至不是特別想找斯塔爾談。心血來潮而已。他離我太遠,沒法揍我。

  ﹛① 早期長途電話的一種,要求由指定接收方接電話,找不到就不收錢。﹜

  接下來的三天平安無事。沒人朝我揮拳頭或開槍,沒人打電話給我,警告我別多管閒事。沒人雇我找離家出走的女兒、偷人的老婆、丟失的珍珠項鍊、不翼而飛的遺囑。我傻坐在椅子裡看牆。萊諾克斯案件死得和它出生一樣突兀。有一場簡短的庭審,沒有傳喚我。庭審選了個稀奇的時間開始,沒有預先通知也沒有陪審團。驗屍官得出結論:西爾維婭·波特·韋斯特海姆·德·喬吉奧·萊諾克斯因其丈夫特倫斯·威廉·萊諾克斯的蓄意謀殺而死,而萊諾克斯已在法醫辦公室的管轄範圍外亡故。他們多半讀了一遍自白書以記錄在案。自白書的真實性多半已經得到驗證,足夠讓驗屍官滿意。

  屍體發還家屬,空運回北方,在家族墓園下葬。葬禮沒有邀請媒體。沒有任何人接受採訪,尤其是哈蘭·波特先生,他從來不接受採訪。家產上億的人自有其特別的生活方式,僕人、保鏢、秘書、律師和聽話的經理人像屏障似的擋在他前面。他們大概也會吃飯睡覺、理髮穿衣。但你永遠不可能確定。關於他們的所有消息都經過了公關團隊的精心處理,然後才進入你的眼睛或耳朵,公關人員拿著豐厚的薪水,創造和維持一個合用的外在人格,簡單、乾淨、明晰,就像消過毒的針頭。不求真實,只求符合眾所周知的事實,而這些事實你用手指都數得過來。

  第三天下午很晚的時候,電話響了,找我的人自稱霍華德·斯潘塞,說他是紐約一家出版社的代表,來加利福尼亞短期出差,他有個難題想和我探討一下,問我能不能第二天上午十一點去麗茲貝弗利飯店的酒吧見他。

  我問他什麼樣的難題。

  「有點微妙,」他說,「但完全合乎道德。萬一談不成,我當然也會付錢彌補你損失的時間。」

  「謝謝,斯潘塞先生,沒這個必要。是我認識的什麼人向你推薦我的嗎?」

  「這個人很瞭解你,馬洛先生,也知道你最近和執法部門的小摩擦。我不得不說,讓我感興趣的正是這一點。不過,我想談的事情和那樁悲劇毫無關係。只是——嗯,不在電話上說了,咱們還是邊喝邊聊吧。」

  「你確定你想和一個蹲過拘留所的人攪和在一起?」

  他笑了起來。他的笑聲和說話聲都很悅耳。紐約人開始學弗拉特布什 ①口音之前都這麼說話。

  ﹛① Flatbush,紐約布魯克林的一個區域。﹜

  「在我看來,馬洛先生,這就是推薦了,允許我補充一句,不是因為,如你所說,蹲過拘留所的事實,而是因為,怎麼說呢,你的口風似乎非常緊,哪怕受到了巨大的壓力。」

  他這個人說話充滿了逗號,就像一本大部頭小說。至少在電話上是這樣。

  「好吧,斯潘塞先生,我明天上午過去找你。」

  他說聲謝謝,掛斷電話。我開始琢磨是誰給我牽的線。我猜有可能是休厄爾·恩迪科特,於是打電話求證。但他本周一直在外地,今天還沒回來。無所謂。我這個行當偶爾也會遇到一個心滿意足的客戶。我需要工作,因為我需要錢——至少我以為是這樣,直到那天晚上回家,發現一封信裡夾了張麥迪遜的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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