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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第十四章

  第二天早晨,我正在擦耳垂上的爽身粉,門鈴響了。我過去開門,發現一雙紫羅蘭色的眼睛看著我。今天她穿棕色的亞麻長裙,圍紅椒色的圍巾,沒戴耳環或帽子。她臉色有點蒼白,但絕對不像一個曾被推下樓梯的女人。她猶豫著對我微笑。

  「我知道我不該來打擾你,馬洛先生。你很可能連早飯都還沒吃。但我不怎麼想去辦公室找你,又討厭打電話討論私事。」

  「沒關係。請進,韋德夫人。喝杯咖啡嗎?」

  她走進客廳,坐在長沙發上,眼神茫然。她把挎包平放在大腿上,雙腳併攏坐在那兒。看上去有點拘謹。我打開窗戶,拉起百葉窗,拿起她面前咖啡桌上的髒煙灰缸。

  「謝謝。請給我黑咖啡,不加糖。」

  我走進廚房,在綠色金屬託盤上鋪開一張紙巾。看起來和賽璐珞假領一樣廉價。我抓起紙巾揉成一團,取出與三角形小餐巾配套的花邊襯墊。它們和大多數家具一樣,也是租房子的時候就有的。我放下兩個沙漠玫瑰咖啡杯,斟滿咖啡,端著託盤走進客廳。

  她嘗了一口。「非常好,」她說,「你很會煮咖啡。」

  「上次有人和我喝咖啡就在我進拘留所之前,」我說,「韋德夫人,我猜你肯定知道我進過冷庫。」

  她點點頭。「當然,你涉嫌協助他逃跑,對吧?」

  「警察沒這麼說。他們在他房間的記事本上發現了我的電話號碼。他們盤問我,我不肯回答——主要是因為他們提問的方式不對。然而我想你對這些不感興趣。」

  她小心翼翼地放下咖啡杯,身體向後靠,對我微笑。我請她抽煙。

  「謝謝,我不抽。我當然感興趣。我們的一個鄰居認識萊諾克斯夫婦。他肯定是精神錯亂了。他聽上去完全不像那種人。」

  我拿起牛頭犬煙斗,填滿煙絲點上。「大概吧,」我說,「肯定是這樣。他在戰爭中受了重傷。但他死了,事情已經結束了。我覺得你來找我不是為了談這個。」

  她慢慢搖頭。「他是你的朋友,馬洛先生。你肯定有非常強烈的看法。我認為你是個很有主見的人。」

  我壓緊煙斗裡的煙絲,重新點上。我慢悠悠地做這些事情,邊做邊從煙斗上望著她。

  「聽我說,韋德夫人,」我最後說,「我的看法毫無意義。那種事情每天都會發生。最不可能的人犯下最不可能的罪行——和藹的老太太毒死全家;好身世的孩子多重武裝搶劫和開槍殺人;記錄完美無瑕的銀行經理人被發現二十年來長期貪污公款;廣受歡迎的成功小說家,應該過得很開心,卻喝得醉醺醺的,打得妻子住進醫院。我們甚至不知道什麼事會讓我們最好的朋友精神緊張。」

  我以為這麼說會讓她發火,但她只是抿緊嘴唇,眯起了眼睛。

  「霍華德·斯潘塞不該告訴你的,」她說,「那是我自己的錯。我不懂事,不知道應該避開他。後來我明白了,假如一個男人喝醉了,你最不能做的就是阻止他喝酒。你對此的瞭解肯定比我多。」

  「你當然不能靠幾句話阻止他,」我說,「要是你運氣好,要是你有力氣,有時候你能阻止他傷害自己或其他人。然而就連這個也需要運氣。」

  她默默地伸手去拿咖啡杯和托碟。她的手很好看,和她的整個人一樣。指甲修成美麗的形狀,塗了稍微有一絲顏色的指甲油。

  「霍華德有沒有說他這次來沒見到我丈夫?」

  「說了。」

  她喝完咖啡,小心翼翼地把咖啡杯放回託盤上。她拿著調羹玩了幾秒鐘,開口時沒有抬頭看我。

  「他沒有告訴你原因,因為他不知道。我很喜歡霍華德,但他是支配欲很強的那種人,什麼事都希望他說了算。他認為他很擅長管理。」

  我沒有插嘴,等她說下去。又是一段沉默。她瞥了我一眼,然後立刻轉開視線。她用非常輕柔的聲音說:「我丈夫已經失蹤三天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兒。我來找你是想請你找到他,帶他回家。唉,這種事以前也發生過。有一次他自己開車去了波特蘭,病倒在一家旅館裡,不得不請醫生給他解酒。他開了那麼遠,居然沒惹出麻煩,也算是個奇跡了。他三天三夜沒吃東西。還有一次他躲在長灘的一家土耳其浴室,瑞典式,給你做灌腸排毒的那種地方。最近一次是一家私立的小型療養院,名聲恐怕不太好。到現在還不到三個星期。他不肯告訴我療養院的名字和地址,只說他在接受治療,一切都很好。但他的臉色白得像死人,看上去非常虛弱。我看了一眼送他回家的那個人。高個子年輕人,一身過於逼真的牛仔行頭,你只會在舞臺或彩色音樂電影裡見到這種打扮。他讓羅傑在門前車道上下車,然後立刻掉頭開走了。」

  「有可能是個觀光牧場 ①,」我說,「養些好脾氣的牛仔,把掙來的每一分錢都花在稀奇古怪的裝備上。女人為他們瘋狂。養他們就是為了這個。」

  ﹛① dude ranch,美國西部常見的農業旅遊場所。﹜

  她打開挎包,取出一張折起來的紙。「我帶了一張五百塊的支票給你,馬洛先生。你願意當聘金收下嗎?」

  她把折起來的支票放在咖啡桌上。我看著支票,但沒有去拿。「為什麼?」我問她,「你說他失蹤了三天。一個人醒酒和吃進去東西本來就要三四天時間。他難道不會像以前那樣回來嗎?這次有什麼地方不一樣嗎?」

  「再這樣下去他是承受不了的,馬洛先生。會害死他的。間隔越來越短了。我擔心得要命。不,不止擔心,我很害怕。他這麼做不正常。我們結婚五年了。羅傑以前也愛喝酒,但不是一個精神錯亂的酒鬼。肯定有什麼事情不對勁。我想找到他。昨天夜裡我睡了還不到一個小時。」

  「知道他為什麼喝酒嗎?」

  紫羅蘭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今天早晨她似乎有點脆弱,但離絕望還差得遠呢。她咬住下嘴唇,搖搖頭。「除非是因為我,」她最後說,聲音幾近耳語,「男人喪失了對妻子的感情。」

  「我只是個業餘的心理學家,韋德夫人。幹我這一行,你非得懂點心理學不可。要我說,他更像是喪失了對他寫的那些東西的感情。」

  「完全有可能,」她靜靜地說,「我猜所有作家都會中這種詛咒。沒錯,他似乎無法完成他正在寫的那本書。但他不缺房租錢,又不是必須完成不可。我不認為這是一個足夠充分的理由。」

  「他清醒的時候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微笑道:「嗯,讓我說肯定是帶偏見的。我認為他是個非常溫和的好男人。」

  「喝醉酒呢?」

  「簡直恐怖。聰明,殘忍,無情。以為自己妙語連珠,其實只是出口傷人。」

  「你忘了說暴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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