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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她挑起茶褐色的眉毛。「只有一次而已,馬洛先生。僅僅憑那一次就下結論未免太過分了。我甚至沒有告訴霍華德·斯潘塞。是羅傑自己告訴他的。」

  我起身在房間裡踱來踱去。今天會很熱。這會兒已經熱起來了。我調整百葉窗的角度以擋住陽光。然後我對她直話直說。

  「昨天下午我在名人錄裡查過他。他今年四十二,娶你是他唯一的一場婚姻,沒有孩子。他出身新英格蘭家庭,上的是安杜佛和普林斯頓。他上過戰場,記錄優良。他寫了十二本性愛加鬥劍的那種長篇歷史小說,每一本都上過暢銷書排行榜。他肯定掙了很多錢。要是喪失了對妻子的感情,他似乎更像個會告訴你並提出離婚的男人。要是他和其他女人鬼混,你多半也會聽到風聲,總而言之,他不需要用喝醉來證明他心情不好。你們結婚五年了,所以結婚時他三十七歲。要我說,到了這個年紀,關於女人應該瞭解的事情,他應該已經瞭解得差不多了。我說差不多是因為誰也不可能完全瞭解女人。」

  我停下來看她,她對我微笑。我沒有傷害她的感情。我繼續說了下去。

  「霍華德·斯潘塞提出——具體憑什麼提出我就不得而知了——羅傑·韋德的問題根源是發生在你們結婚前很久的某些事情,現在開始對他造成影響,對他的打擊超過了他的承受能力。斯潘塞認為有可能是勒索。你會知道嗎?」

  她緩緩搖頭。「假如你指的是我知不知道羅傑付出很大一筆錢給什麼人——不,我不會知道。我從不干涉他的賬目。他有可能付了很多錢出去,而我一無所知。」

  「那好吧。我不認識韋德先生,無從想像他被敲竹槓會是什麼反應。假如他脾氣暴虐,說不定會擰斷什麼人的脖子。假如秘密有可能損害他的社會或職業地位,甚至極端一些,引來執法人員登門拜訪,那麼他就會付錢——至少先穩住對方再說。但這些猜想對我們毫無用處。你希望他回來,你很擔心,你不止是擔心。然而我該怎麼找他呢?我不要你的錢,韋德夫人。至少現在沒法要。」

  她的手再次伸進挎包,拿出兩張黃色信紙。它們像是複寫用的拷貝紙,折了起來,其中一張看上去皺巴巴的。她打開它們,遞給我。

  「一張是我在他書桌上發現的,」她說,「那天很晚了,說是第二天凌晨也行。我知道他一直在喝酒,知道他沒有上樓。凌晨兩點,我下樓去看他好不好——相對而言的好不好,有沒有昏倒在地上或者沙發上什麼的。但他不在家。另一張在廢紙簍裡,更確切地說是掛在廢紙簍的邊緣上,所以沒有掉進去。」

  我先看第一張,也就是沒揉皺的那張。上面只用打字機打了短短的一段字:「我沒興趣愛自己,也沒有其他人供我去愛。署名:羅傑·(F.斯科特·菲茨傑拉德)韋德。又:所以我才一直寫不完《最後的大亨》。」

  「你能看懂嗎,韋德夫人?」

  「裝模作樣而已。他一直非常仰慕斯科特·菲茨傑拉德。他說從嗑藥的柯勒律治之後,最優秀的酗酒作家就是菲茨傑拉德。你看他打的字,馬洛先生。清晰,輕重均勻,沒有錯別字。」

  「我注意到了。大多數人喝多了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我繼續看揉皺的那張紙。還是打字稿,同樣沒有錯別字,輕重依然均勻。這一張的文字是:「我不喜歡你,V醫生,但此刻我需要的正是你。」

  我還在看這張紙的時候,她開口道:「我不知道V醫生是誰。我們不認識名字以V打頭的醫生。我猜上次安排羅傑去那裡的就是他。」

  「牛仔送他回家那次?你丈夫沒有說起任何名字,包括場所的名字?」

  她搖搖頭。「什麼都沒說。我在號碼簿裡查過。名字以V打頭的有十幾個各種各樣的醫生。另外,也不一定就是他的姓氏。」

  「甚至有可能根本不是醫生,」我說,「這就引出了現金的問題。合法的醫生會收支票,但騙子不會。因為支票會變成證據。而且這種人的收費肯定不低。他那裡的住宿膳食都會很貴,更不用說針頭了。」

  她困惑道:「針頭?」

  「所有黑診所都會給客戶打麻醉藥。更容易擺佈他們。讓他們不省人事十或十二個小時,等他們醒過來,就會變成乖寶寶了。但沒有執照使用麻醉藥會讓你去享受山姆大叔的住宿膳食。代價非常高昂。」

  「我明白了。羅傑身上大概有幾百塊。他的書桌裡總是放著這麼多錢。我不知道為什麼。我以為只是他的怪癖。現在錢不見了。」

  「好的,」我說,「我來試試看找V醫生。我不知道該怎麼找,但我會儘量努力的。韋德夫人,支票你收好。」

  「為什麼?那是你應得——」

  「謝謝,回頭再說。另外,我更願意收韋德先生的錢。他反正不會喜歡我要做的事情。」

  「但假如他病倒了,走投無路——」

  「他可以打電話給他的醫生,也可以請你打電話。但他沒有。說明他不願意。」

  她拿起支票放回包裡,站起身。她看上去非常絕望。「我們的醫生拒絕治療他。」她苦澀地說。

  「醫生成百上千,韋德夫人。每一個醫生都能收治他一次。大多數醫生都能陪他一段時間。醫療如今是個競爭激烈的行當。」

  「我明白了。是啊,當然是這個道理。」她慢慢走向門口,我跟過去,打開門。

  「你可以自己打電話叫醫生的。為什麼不叫?」

  她轉過來面對我。眼睛明亮,也許有一絲淚光。真是一個尤物,毫無疑問。

  「因為我愛我丈夫,馬洛先生。我願意做任何事情來幫助他。但我也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男人。要是每次他多喝了幾杯我就打電話叫醫生,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不會有這個丈夫了。你對待一個成年男人不能像對待一個喉嚨痛的小孩。」

  「假如他酗酒,你就當然可以。而且往往必須這麼做。」

  她站得離我很近。我聞到她的香水味。也可能是我的想像。香水不是用噴霧瓶噴在身上的。或許只是因為夏天天熱。

  「假如他過去做過不光彩的事情,」她說,一個一個地吐出這些字,就好像它們每一個都苦澀難當,「甚至犯過罪。對我來說反正毫無區別。但誰也不能通過我查出究竟是什麼。」

  「但霍華德·斯潘塞雇我去查就沒問題?」

  她慢慢露出笑容。「你寧可坐牢也不肯出賣朋友,你真以為我能相信你會給霍華德其他的答案?」

  「多謝捧場,但我進去不是因為這個。」

  她沉吟片刻,點點頭,說再見,沿著紅杉臺階走了下去。我望著她上車,一輛細長的灰色捷豹,看上去非常新。她開車到小街盡頭調轉方向。下坡經過的時候,她朝我揮揮戴著手套的手。小小的跑車輕快地拐個彎,然後就看不見了。

  屋子正面牆邊有一叢紅色夾竹桃。我聽見裡面傳來撲騰的聲音,一隻小反舌鳥焦急地唧唧輕叫。我看見小鳥站在頂上的一根枝條上拍打翅膀,像是難以保持平衡。院牆拐角的柏樹叢中響起刺耳的啼鳴聲,意思大概是警告。唧唧叫聲立刻停止,胖乎乎的小鳥安靜下來。

  我回到屋裡關上門,讓它自己上飛行課。鳥類也必須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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