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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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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無論你覺得你有多聰明,你都必須從一個起點開始:名字,地址,社區,背景,環境,某種參考。然而我手頭只有一張皺巴巴的信紙,上面打著:「我不喜歡你,V醫生,但此刻我需要的正是你。」有了這個,我能把目標縮小到太平洋裡,辛辛苦苦花一個月查遍五六個縣醫療協會的成員名單,最後得到一個大大圓圓的零蛋。咱們這座城市,庸醫滋生得比豚鼠還快。市政廳周圍方圓一百英里之內有八個縣,每個縣的每個鎮上都有醫生,有些是真正的醫護人員,有些只是通過函授課程學了門手藝的機修工,執照僅限於挖雞眼或者踩著你的脊樑跳上跳下。在真正的醫生裡,有些過得很好,有些窮得叮噹響,有些講醫德,有些未必遵守得起。在跟不上維他命和抗生素發展的許多老混球眼中,富有的早期震顫性譫妄患者 ①就等於天降財神。可是,沒有線索我就無從下手。我沒有線索,艾琳·韋德不是沒有就是不知道她有。另外,就算我找到了符合條件而且名字縮寫對得上的人,就羅傑·韋德而言,他也有可能僅僅是個神話人物。那兩句話可能只是他泡進酒海時腦子裡閃過的一個念頭。就像他對斯科特·菲茨傑拉德的引用或許僅僅是一種不落俗套的告別方式。 ﹛① 一種急性腦綜合征,多發於突然戒酒或減少飲酒的酒精依賴者。﹜ 遇到這種情況,小角色就只能借用大人物的腦子了。於是我打電話給我認識的一個人,他在卡恩機構工作,這個浮華的事務所開在貝弗利山,專精於保護有錢有勢的富豪,所謂「保護」,意思是和法律沾邊的幾乎所有業務。我認識的這個人叫喬治·彼得斯,他說要是我能長話短說,他可以賜我十分鐘時間。 他們在那種糖粉色的四層辦公樓裡佔據了二樓的半個樓面,這種辦公樓的電梯會靠電子眼自己開門關門,走廊永遠涼爽安靜,停車場的每個位置都標著名字,前廳外的藥劑師裝安眠藥瓶裝得手腕抽筋。 門的外側漆成法國灰,鑲著凸起的金屬字母,乾淨犀利得像新開刃的匕首。卡恩機構有限公司。傑拉德·C.卡恩,總裁。底下的字比較小:入口。說是一家投資信託公司也行。 進去是一間又小又醜的接待室,但醜得刻意而昂貴。家具是猩紅色和深綠色,牆壁是單調的不倫瑞克綠,掛在牆上的油畫鑲在再暗三個色調的綠色木框裡。畫中的男人身穿紅色大衣,騎著高頭大馬,發瘋似的想躍過高高的圍欄。有兩面無框的鏡子,底色略帶一絲讓人噁心的玫瑰粉。拋光的白桃花心木咖啡桌上擺著最新一期的各種雜誌,每一本都套著透明的塑料套。房間的佈置者絕對不會被過多的顏色嚇倒。他很可能穿紅椒色的襯衫、桑葚紫的長褲和斑馬條紋的皮鞋,朱砂紅的襯褲上用美麗的橘紅色繡著姓名縮寫。 這地方只是門面而已。卡恩機構的客戶每天最低費用一百塊,他們期待的是在家接受服務,而不是在什麼接待室裡坐等。卡恩曾是憲兵隊的一名上校,大塊頭,皮膚白裡透紅,壯實得像塊木板。他邀請過我來工作,但我至今也還沒絕望到要接受。當混球有一百九十條路,卡恩每一條都熟。 毛玻璃分隔門悄然滑開,接待員在裡面望向我。她有著鐵打的笑容,眼神能數清楚你屁股口袋裡的錢包裝了幾張鈔票。 「早上好。請問有何貴幹?」 「喬治·彼得斯,謝謝。我叫馬洛。」 她拿起一本綠色皮面冊子放在檯子上。「他在等你嗎,馬洛先生?預約名單上沒有你的名字。」 「私事。我剛和他通過電話。」 「我明白了。馬洛先生,你的名字怎麼拼?另外,請報一下你的全名,謝謝。」 我告訴了她。她填進一張細細長長的表格,然後把頁邊塞進打卡鐘。 「做這些是要給誰看?」我問她。 「本司非常注重細節,」她冷冰冰地說,「卡恩上校說過,你永遠不知道最瑣碎的小事什麼時候會變成生死攸關的大事。」 「反過來也說得通。」我說,但她沒聽懂。她完成文書工作,抬起頭說:「等我向彼得斯先生通報一聲。」 我說你這樣真是讓我心花怒放。一分鐘後,護牆板上打開了一扇門,彼得斯招招手,我走進一條戰艦灰色的走廊,左右兩側的小辦公室怎麼看都像牢房。他的辦公室天花板裝著吸音隔板,有一張灰色不銹鋼辦公桌和兩把配套的椅子,灰色的架子上有一台灰色的錄音機,電話和筆架與牆壁和地板是同一個顏色。牆上有兩張帶框的照片,一張裡的卡恩身穿制服,頭戴雪蓮花頭盔 ①,一張裡的卡恩平民打扮,坐在辦公桌前,一臉高深莫測。牆上還有一個木框,鐵灰色字母的勵志名言印在灰色背景上。這句話說的是: ﹛① 美軍憲兵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的制服是一身綠和白頭盔,英國人給它起的外號是「雪蓮花」。﹜ 無論何時何地,卡恩機構的探員都以紳士標準規範言行。此規則概無例外。 彼得斯兩大步穿過房間,推開一張照片。照片背後的灰色牆壁上有個灰色的麥克風拾音頭。他扯出拾音頭,拔下一條連接線,把它塞回原處,然後將照片重新擋在前面。 「被發現我就砸飯碗了,」他說,「不過狗娘養的出去了,幫一個什麼演員搞定醉駕的案子。所有麥克風的開關都在他辦公室裡。他把竊聽器裝遍了整個公司。有天早晨我建議他在接待室的一面單向鏡子背後裝一台帶紅外功能的縮微膠片照相機。他不太喜歡這個主意。多半因為不是他自己想出來的。」 他坐進一把灰色的硬底椅子。我望著他。他是個笨拙的長腿男人,臉上瘦骨嶙峋,髮際線正在後退。他的皮膚像是飽經風霜,屬於時常待在戶外的那種男人,各種各樣的天氣都經歷過。他眼窩深陷,上嘴唇幾乎和鼻子一樣長。他咧嘴一笑,下半張臉就消失在了從鼻孔到寬大嘴巴邊緣的兩條深溝裡。 「你怎麼受得了?」我問他。 「哥們兒,坐吧。小聲喘氣,壓低聲音,另外要記住,卡恩機構的工作人員看你這麼一個廉價偵探就好比托斯卡尼尼看街頭風琴手的猴子。」他停下來,笑了笑,「我受得了是因為我不在乎。畢竟錢多,等哪天卡恩開始覺得這兒是戰爭期間他在英國管的那家最高戒備監獄,而我是他的犯人,我就去領了支票溜之大吉。你惹了什麼麻煩?聽說你前陣子栽了跟頭。」 「沒什麼可抱怨的。我想看看你們的鐵窗人員檔案。我知道你們有。艾迪·道斯特從這兒辭職後告訴我的。」 他點點頭。「艾迪對卡恩機構來說有點太感情用事。你說的那份檔案是最高機密。無論在何種情況下,機密資料都不得向外人透露。我這就去拿。」 他走了出去,我望著灰色的廢紙簍、灰色的油氈地墊、桌上吸墨台的灰色皮革轉角。彼得斯捧著一個灰色的硬紙板文件夾回來。他把文件夾放在桌上打開。 「我的天,你們這兒就沒有不是灰色的東西嗎?」 「校園的顏色,好老弟。本組織的靈魂。哦,我當然有不是灰色的東西。」 他拉開書桌的抽屜,取出足有八英寸長的一支雪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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