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漫長的告別 | 上頁 下頁
四九


  ▼第二十三章

  悠閒穀的入口處有半英里道路缺乏修繕,一輛低底盤的捷豹在我前面繞過山丘,放慢車速,免得卷起沙石,淋得我滿車都是。居民似乎存心不好好修路,借此趕走星期天沿著高速公路兜風的司機進來破壞清靜。我瞥見一眼顏色鮮亮的圍巾和太陽風鏡。有人朝我漫不經心地揮揮手,像是鄰居和鄰居打招呼。然後塵土飄過路面,匯入蒙在灌木叢和曬乾草地上的白色塵膜。然後我拐過突出的岩層,柏油路忽然變得平整,景色宜人,養護良好。槲樹聚集著向路面傾斜,仿佛很好奇,想看看是誰開車經過,玫瑰紅腦袋的雀鳥跳來跳去,啄著只有雀鳥才認為值得一啄的東西。

  然後是幾棵木棉樹,而不是桉樹 ①。然後是濃密的卡羅萊納白楊掩映下的一幢白色房屋。然後是一個姑娘沿著路肩遛馬。她穿牛仔褲和花襯衫,嘴裡嚼著一截嫩枝。馬看上去很熱,不過沒出汗沫,姑娘對它輕聲唱歌。一面粗石牆裡有個園丁在用電動除草機修剪一大片高低起伏的草坪,草地遙遠的盡頭是一幢威廉斯堡殖民地風格巨型豪宅的柱廊。不知哪兒有人在三角鋼琴上練習左手技法。

  ﹛① 木棉樹需要較多的水分,桉樹耐旱。﹜

  然後所有這些在車窗外掠過,小湖出現在眼前,波光顯得熾熱而明亮,我開始留意門柱上的號碼。我只在黑暗中見過一次韋德家。屋子白天看上去不如晚上大。車道上停滿了車,於是我在路邊停車,然後走了進去。穿白色燕尾服的墨西哥管家為我開門。他身材瘦削,是個整齊好看的墨西哥人,優雅的燕尾服很合身,他一看就是個每週掙五十塊的墨西哥人,不需要用辛苦勞作慢性自殺。

  他用西班牙語說:「下午好,先生。」咧嘴笑笑,像是說了個笑話,「請問您的名字?」

  「馬洛,」我說,「還有,坎迪,你這是想給誰一個下馬威?咱們在電話上聊過,不記得了?」

  他微笑,我進去。老一套的雞尾酒會,每個人都扯著嗓門說話,沒有人認真聽,每個人都像抓著救命稻草似的拿著一大杯黃湯,眼睛特別亮,面頰或緋紅或蒼白或直冒汗,視不同的人喝了多少和酒量而定。然後艾琳·韋德在我身旁冒了出來,她穿淺藍色的某種禮服,反正肯定沒有減損她的美貌。她拿著酒杯,但似乎僅僅是道具而已。

  「非常高興你能來,」她鄭重其事地說,「羅傑想在書房見你。他討厭雞尾酒會。他在工作。」

  「吵成這樣還能工作?」

  「吵鬧似乎從來都影響不了他。坎迪可以幫你端酒,還是你更願意自己去吧台——」

  「我自己去好了,」我說,「那天晚上對不起了。」

  她微笑道:「你好像已經道過歉了。沒關係。」

  「去他的沒關係。」

  她的笑容又保持了一會兒,足夠她點頭轉身走開。我看見了吧台,它在超大號法式落地窗旁的角落裡,是可以推來推去的那種吧台。我穿過房間走向吧台,儘量不撞上任何人,走到一半,我聽見一個聲音說:「哎呀,馬洛先生。」

  我轉過身,看見洛林夫人坐在一張沙發上,身旁的男人看上去很拘謹,他戴無框眼鏡,下巴上有一抹黑,說是山羊胡也未可知。她拿著一杯酒,臉上寫滿了無聊。男人靜靜地坐在那兒,抱著胳膊,橫眉冷目。

  我走了過去。她微笑著向我伸出手。「這位是我丈夫,洛林先生。愛德華,這位是菲利普·馬洛先生。」

  山羊胡先生隨便掃了我一眼,更隨便地點點頭。除此之外,全身上下一動不動。他似乎在為更值得花力氣的事情節省能量。

  「愛德華非常累,」琳達·洛林說,「愛德華總是很累。」

  「醫生嘛,難免的,」我說,「要我給你拿杯酒嗎,洛林夫人?醫生,你呢?」

  「她喝得夠多的了。」男人說,沒有看我也沒有看她。「我不喝酒。喝酒的人我看得越多,就越是慶倖我不喝。」

  「回來吧,小示巴 ①。」洛林夫人夢囈般地說。

  ﹛① 來自1952年電影《蘭閨春怨》(Come Back, Little Sheba),示巴是女主角喜愛的一條狗。﹜

  他猛地轉過身,使勁瞪著她。我趁機脫身,走向吧台。在丈夫身旁,琳達·洛林似乎變了個人。她話裡帶刺,表情不屑,然而她即便在生氣的時候,對我也不是這個態度。

  坎迪在吧台裡。他問我喝什麼。

  「這會兒什麼都不要,謝謝。韋德先生想見我。」

  「他很忙,先生。非常忙。」

  我覺得我不會喜歡坎迪。我只是瞪著他,他又說,「但我會去看看的。待會兒見,先生。」

  他優雅地穿過人群,沒多久就回來了。「好的,老兄,跟我走。」他喜氣洋洋地說。

  我跟著他,沿屋子的長邊穿過房間。他打開一扇門,我進去,他在我背後關上門,隔絕了許多的噪音。這是個轉角房間,寬敞、涼爽、安靜,法式落地窗外種著玫瑰,側面的窗戶上嵌著空調機。我能看見湖面,能看見韋德平躺在一張金色皮沙發上。漂白木的寬大寫字臺上放著打字機,打字機旁是一摞黃色打字紙。

  「很高興你能來,馬洛,」他懶洋洋地說,「自己坐吧。喝了一兩杯沒有?」

  「還沒有。」我坐下,看著他。他依然有點蒼白憔悴。「工作怎麼樣?」

  「挺好,只是我很容易覺得累。酒醉四天想恢復過來談何容易。我最好的作品都是喝醉後寫出來的。混我這一行,你很容易繃得太緊,思路變得僵硬死板,就寫不出好作品了。好作品寫起來總是很輕鬆。假如你讀或聽到的和我說的相反,那肯定是鬼扯淡。」

  「可能要看作者是誰吧?」我說,「福樓拜寫得並不輕鬆,但他的作品也很好。」

  「好吧,」韋德說著坐了起來。「所以你讀過福樓拜,所以你就成了知識分子、評論家、文學界的頂樑柱。」他使勁揉額頭。「我在戒酒,我討厭戒酒。我討厭每一個手裡有酒的人。我必須走出去,朝那些白癡微笑。他們每一個都他媽知道我酒精成癮。所以他們會琢磨我在逃避什麼。弗洛伊德的狗娘信徒把這一套弄得家喻戶曉。如今連十歲小孩都知道了。要是我有個十歲的孩子——還好老天不允許——小崽子也會問我,『爹地,你喝醉到底是為了逃避什麼?』」

  「要是我沒弄錯,這些都是最近的事情吧?」我說。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