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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


  她睜開眼睛,拿起酒杯,朝我擠擠眼睛。「這段寫得不錯嘛,老兄。最近有沒有新詩?」

  「不怎麼寫了。」

  「願意的話可以吻我。」她羞答答地說。

  一個穿府綢上衣和開領襯衫的男人走到她背後,在她頭頂上朝我咧嘴笑笑。他的紅發剪得很短,一張臉像個爛肺頭。我從沒見過這麼難看的男人。他拍拍姑娘的頭頂。

  「來吧,小貓咪,該回家了。」

  她氣衝衝地轉過去。「你是說你又要給那些該死的球根海棠澆水了是吧?」她吼道。

  「呃,聽我說,小貓咪——」

  「放開我,該死的強姦犯!」她尖叫道,把剩下的酒潑在他臉上。除了兩塊冰,剩下的酒只夠裝滿一個茶匙。

  「天哪,寶貝兒,我是你丈夫,」他對她吼道,掏出手帕擦臉,「聽明白了嗎?你丈夫啊。」

  她劇烈抽泣,撲進他懷裡。我繞過兩人,落荒而逃。雞尾酒會都是這個樣子,連臺詞都差不多。

  屋子正在向晚風傾瀉賓客。人聲漸息,車輛啟動,再見像皮球似的彈來彈去。我穿過法式落地窗,走上鋪石板的露臺。坡面盡頭是湖畔,小湖像睡貓似的毫無動靜。底下有個木板棧橋,白色系艇索系著一艘划艇。不遠處靠近對岸的水面上,一隻黑色水雞像溜冰似的慵懶轉圈,似乎沒有激起一絲漣漪。

  我在帶軟墊的鋁合金躺椅上舒展身體,點起煙斗悠閒地抽著,琢磨我他媽來這兒幹什麼。只要羅傑·韋德願意,他似乎完全能控制住自己。他對付洛林做得恰到好處。就算他一拳打在洛林尖尖的小下巴上,我也不會太吃驚。照常理說,他已經算是很出格了,但洛林要比他出格得多。

  要是常理還有任何意義,那就是你不該當著滿屋子的人威脅別人,用手套打他的臉,而你妻子就站在你旁邊,你的行為無異于指責她行為不端。韋德才從與烈酒的激戰中恢復過來,他做得算是不賴了。不,遠比不賴要好得多。當然了,我沒見過他喝醉的樣子。我甚至不知道他酒精成癮。兩者之間天差地別。偶爾喝過量的人清醒時還是原來那個人。酒精成癮者,真正的酒精成癮者,就完全不是原來那個人了。你無法預測他的任何行為,只知道他會變成你從沒遇見過的一個人。

  我背後響起輕輕的腳步聲,艾琳·韋德穿過露臺走向我,在躺椅邊緣挨著我坐下。

  「好了,你怎麼看?」她靜靜地問。

  「亂甩手套的那位紳士?」

  「哦,不,」她皺起眉頭,隨即笑道,「我討厭喜歡唱大戲的那種人。不是說他當醫生有什麼不好。他和山谷裡的一半男人演過那場戲。琳達·洛林不是蕩婦。她打扮不像,說話不像,舉止更不像。真不知道洛林醫生為什麼要表現得好像她就是。」

  「也許他是個洗心革面的酒鬼,」我說,「很多這種人會變得特別清教徒。」

  「有可能,」她說,望向湖面。「這地方非常清靜。只要世上還有地方能讓一個作家住得高興,你就會認為作家待在這兒肯定很開心。」她扭頭看著我。「所以你不會被羅傑說服,做他要你做的事。」

  「沒有任何意義,韋德夫人。我派不上任何用場。這些話我以前就說過了。我沒法保證會在合適的時間出現在附近。否則我就需要時時刻刻待在這兒了。就算我沒有其他事情要做,這也是不可能的。要是他發狂——舉例來說——那會是一瞬間的事情。再說我沒看見他有可能會發狂的跡象。我覺得他挺穩當的。」

  她低頭看著雙手。「要是他能寫完這本書,我覺得事情就會好得多的。」

  「這方面我就幫不了他了。」

  她抬起頭,雙手放在躺椅邊緣她的身旁。她略略向前俯身。「他認為你能,你就一定能。這就是重點。你是不是覺得收錢在我家做客冒犯了你?」

  「他需要的是精神科醫生,韋德夫人。你認識不是江湖郎中的好醫生嗎?」

  她似乎吃了一驚。「精神科醫生?為什麼?」

  我磕出煙斗裡的煙灰,拿著煙斗坐在那兒,等它冷卻後再收起來。

  「想聽聽外行的意見嗎?他覺得他內心深處藏著個秘密,但他搞不清楚究竟是什麼。有可能是他自己的罪惡秘密,也有可能是別人的。他認為那是他喝酒的原因,因為他搞不清楚那是什麼。他多半認為事情是在他醉酒時發生的,而他應該去人們喝醉了才會去的地方尋找答案——按照他的喝法,是真的喝到爛醉。這是精神科醫生的活兒。其實這還好說。要是我猜錯了,那麼他喝醉只是因為他想喝醉或者無法自拔,所謂秘密僅僅是喝酒的藉口。他沒法寫書,至少不可能寫完。因為他會喝醉。當然了,我推測的前提是他喝得自己不省人事,所以寫不完書。但實際上也有可能倒過來。」

  「哦,不,」她說,「不可能。羅傑有用不完的天賦。我很確定他最好的作品還沒寫出來呢。」

  「我說過了,這是外行的看法。那天早晨你說他也許會喪失對妻子的感情。這件事實際上同樣也有可能倒過來。」

  她望向屋子,然後轉過身背對它。我也望向屋子。韋德站在門口望著我們。就在我的注視下,他走到吧台裡,拿起一個酒瓶。

  「干涉他毫無用處,」她說得很快。「我從不干涉。從不。我看你說得對,馬洛先生。沒什麼可做的,只有讓他自己想辦法戒掉。」

  煙斗已經涼了,我收起來。「我們一直在抽屜反面摸來摸去,不如倒過來看一看如何?」

  「我愛我丈夫,」她直白地說,「也許不是年輕姑娘的那種愛,但我確實愛他。女人一生只年輕一次。我當年愛的男人已經死了。他死在戰場上。他的名字,說來奇怪,和你的名字縮寫相同。不過現在也無所謂了,雖說有時候我還是不敢相信他已經死了。他的屍體一直沒找到。但許多人都是這樣。」

  她用探尋的目光長久地注視我。「有時候,當然了,不是經常,我走進安靜的雞尾酒廊或凌晨時分的高級酒店大堂,或者走在清晨或深夜的郵輪甲板上,我覺得我也許會見到他在某個陰暗的角落等我。」她停頓片刻,垂下視線。「非常傻氣。我很慚愧。我們曾經那麼相愛,那是一輩子只有一次的狂熱、神秘和難以想像的愛情。」

  她停下了,坐在那兒望著湖水,陷入半恍惚的沉默。我再次望向屋子。韋德站在打開的法式落地窗裡,手裡拿著酒杯。我又望向艾琳。對她來說,我已經不存在了。我起身走向屋子。韋德拿著酒杯站在那兒,那杯酒似乎非常滿。他的眼神也不太對勁。

  「和我老婆搞得怎麼樣了,馬洛?」他歪著嘴唇說。

  「我們沒在調情,假如你是那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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