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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第二十六章

  墨西哥人穿黑白棋盤格的運動衫和黑色褶襇長褲,沒繫皮帶,腳上是黑白雙色的鹿皮鞋,乾淨得一塵不染。他濃密的黑髮向後梳,打了某種髮油或髮乳,亮晶晶的。

  「先生。」他說,挖苦地微微鞠躬。

  「坎迪,幫馬洛先生把我丈夫搬上樓。他摔倒了,受了點小傷。很抱歉,不得不麻煩你。」

  「沒什麼,夫人。」坎迪微笑著說。

  「我看我就說晚安了,」她對我說,「我累極了。你要什麼就吩咐坎迪一聲。」

  她慢吞吞地爬上樓梯。坎迪和我望著她。

  「一個好妞兒,」他和我說悄悄話,「留下過夜?」

  「不太可能。」

  「真可惜。她非常孤獨,說真的。」

  「眼神別亂閃了,小子。咱們把這位抬上床吧。」

  他悲哀地看著沙發上打鼾的韋德。「可憐,」他喃喃道,像是在說真心話,「醉得像個古巴人。」

  「說他醉得像頭母豬也行,但他塊頭可不小,」我說,「你抬腳。」

  我們抬起他,儘管有兩個人,他依然沉得像一口灌鉛的棺材。來到樓梯頂上,我們順著開放式陽臺向前走,經過一扇緊閉的房門。坎迪用下巴指了指那扇門。

  「夫人的房間,」他壓低聲音說,「你輕輕敲一下,她說不定會讓你進去。」

  我什麼都沒說,因為我還需要他。我們抬著不省人事的韋德向前走,拐進一扇門,把他放在床上。然後我抓住坎迪的胳膊,我挑靠近肩膀的位置下手,手指掐進去疼死人的地方。我存心要叫他吃苦頭。他縮了一下,臉色變得難看。

  「你叫什麼,黑皮?」

  「放開我,」他喝道,「別叫我黑皮。我不是濕背佬 ①。我叫胡安·加西亞·德索托·約索托-馬約爾。我是智利人。」

  ﹛① 對墨西哥人的蔑稱。﹜

  「好的,唐璜。好好遵守這兒的規矩。別到處亂聞,提到東家的時候,嘴巴放乾淨點。」

  他猛地掙脫,後退一步,黑眼睛燃燒熾熱的怒火。他的手伸進襯衫,掏出一把細長的匕首。他連看都沒怎麼看,匕首就刀尖朝下立在了掌根上。他忽然撒手,趁刀還懸在半空中的那一刻抓住刀柄。他的動作快極了,而且似乎毫不費力。他的手抬到肩膀高度,向前一甩,匕首劃破空氣,嵌在窗框的木頭上微微顫抖。

  「當心點兒,先生!」他冷笑道,「爪子收著點兒。沒人敢惹我。」

  他輕快地穿過房間,拔出窗框上的匕首,拋到半空中,原地轉身,從背後接住。匕首哢嗒一聲合上,消失在了襯衫底下。

  「漂亮,」我說,「可惜有點花架子。」

  他溜溜達達走向我,露出嘲諷的微笑。

  「說不定還會害得你弄斷胳膊肘,」我說,「就像這樣。」

  我抓住他的右手腕,拉得他失去平衡,我旋身繞到他側後方,彎曲前臂頂住肘關節背面,然後用前臂當支點向下壓。

  「使勁一擰,」我說,「你的肘關節就斷了。斷一個地方就夠了。你會有好幾個月沒法扔飛刀。用的力氣再大一點,你這輩子都沒法扔了。幫韋德先生脫鞋。」

  我放開他,他朝我咧嘴笑笑。「好招數,」他說,「我會記住的。」

  他轉向韋德,向一隻鞋伸出手,忽然停下了。枕頭上有血跡。

  「誰傷了我老闆?」

  「不是我,老弟。他摔倒時磕破了腦袋。很淺的割傷。醫生來看過了。」

  坎迪慢慢吐出一口氣。「你看見他摔倒的?」

  「我來之前摔的。你很喜歡他,對吧?」

  他沒有回答。他脫掉韋德的鞋。我們一點一點脫光韋德的衣服,坎迪翻出一條綠色拼銀色的睡褲。我們幫韋德穿上睡褲,把他搬到床裡面,蓋得嚴嚴實實的。他還在出汗,還在打鼾。坎迪哀傷地低頭看著他,慢慢搖晃他油光光的腦袋。

  「得有人照顧他,」他說,「我去換衣服。」

  「你去睡一覺吧。我來照顧他。需要的話就叫你。」

  他面對我。「你必須好好照顧他,」他用平靜的聲音說,「非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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