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告別(57)_雷蒙德·錢德勒

五七

　　他走出房間。我走進衛生間，拿來一塊濕洗臉巾和一塊厚毛巾。我把韋德稍稍翻過去一點，毛巾鋪在枕頭上，擦掉他頭上的血污，我的動作很輕，免得他又開始流血。這時我看見了一條兩英寸長的割傷。算不上什麼。洛林醫生的判斷挺正確。縫幾針自然沒什麼壞處，但也未必真的需要。我找到一把剪刀，剪掉傷口附近的頭髮，好讓我貼上膠布。我把他翻回來，給他洗臉。這大概是個錯誤。

　　他睜開眼睛。剛開始眼神蒙矓，沒有焦點，但很快就清澈起來，他看見我站在床邊。他抬起手去摸膠布。他嘟囔著說了句什麼，然後聲音也變得清楚了。

　　「誰打了我？你？」他摸著膠布說。

　　「沒人打你。你摔了一跤。」

　　「摔了一跤？什麼時候？在哪兒？」

　　「你打電話的地方。你打電話給我。我聽見你摔倒。在電話上。」

　　「我打電話給你？」他的笑容慢慢浮現。「永遠隨叫隨到，是吧，朋友？幾點了？」

　　「凌晨一點多。」

　　「艾琳呢？」

　　「去休息了。她有點受不住了。」

　　他默默地想了一會兒，眼睛裡充滿了痛苦。「我有沒有——」他停下，皺起眉頭。

　　「據我所知，你沒碰她。你應該是這個意思吧。你只是漫無目標地走出前門，在靠近圍牆的地方昏倒了。別說話了。睡覺吧。」

　　「睡覺？」他平靜而緩慢地說，像是孩童在背課文，「那會是什麼滋味？」

　　「也許吃粒藥會有幫助。有嗎？」

　　「抽屜裡。床頭櫃。」

　　我拉開抽屜，看見一個裝著紅色膠囊的塑料藥瓶。速可眠，1.5格令的規格。洛林醫生開的處方藥。和藹的洛林醫生。處方是開給羅傑·韋德夫人的。

　　我抖出兩粒藥，把藥瓶放回去，拿起床頭櫃上的保溫瓶倒了一杯水。他說一粒就夠了。他吞下膠囊，喝了幾口水，躺下繼續看天花板。時間慢慢過去。我坐在椅子裡望著他。他似乎沒什麼睡意。這時他開口了，說得很慢：「我記得一些事情。幫我個忙，馬洛。我發瘋寫了些東西，不希望艾琳看見。還在打字機上，掀開蓋子就是。替我撕了。」

　　「沒問題。你只記得這些？」

　　「艾琳沒事吧？你確定？」

　　「確定。她只是累了。腦袋放空，韋德，別多想了。我就不該問你的。」

　　「別多想了，這位先生說。」他的聲音有了一絲睡意。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別多想，別做夢，別愛，別恨。晚安，親愛的王子。我要再吃一粒。」

　　我幫他吃藥，他又喝了些水。他再次躺下，這次轉過頭來看著我。「聽我說，馬洛，我寫了些東西，不希望艾琳——」

　　「你已經說過了。等你睡著了，我就去辦。」

　　「哦，謝謝。有你在旁邊真好。非常好。」

　　一段比較長的沉默。他的眼皮漸漸地越來越重。

　　「殺過人嗎，馬洛？」

　　「嗯。」

　　「感覺很糟糕，對吧？」

　　「有些人喜歡。」

　　他的眼睛完全閉上了，隨即又睜開，但眼神蒙矓。「怎麼可能？」

　　我沒有回答。這雙眼睛再次閉上，一點一點地，就像劇院裡慢慢落下的幕布。他開始打鼾。我又等了一會兒，然後調暗燈光，走出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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