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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第二十八章

  滿月已經過了四天,牆上有一方月光,看著我像是一隻渾濁的偌大盲眼,牆壁之眼。開玩笑。蠢他媽到家的明喻。作家啊。每樣東西都必須像另外一樣東西。我的腦袋像摜奶油一樣鬆軟,但沒那麼甜。還是明喻。這個爛行當我想一想就能吐出來。不過我怎麼都能吐出來。多半真的會吐。別催我。給我點時間。蟲子在我心窩裡爬啊爬啊爬。我應該回床上躺著,但床底下會有一隻黑色野獸,黑色野獸會窸窸窣窣爬來爬去,自己搞自己,隔著床板往上搞,然後我會尖叫,但除我之外誰也聽不見。尖叫夢,噩夢中的尖叫。沒什麼可害怕的,我不害怕,因為沒什麼可害怕的,但說歸說,有一次我就那麼躺在床上,黑色野獸對我做那事,隔著床板搞他自己,我高潮了。這比我做過的任何齷齪事情都要讓我噁心。

  我很髒。我需要刮臉。我的手在顫抖。我渾身冒汗。我能聞到我臭烘烘的。襯衫的腋下、胸口和後背都是濕的,袖管的肘彎褶皺也濕了。桌上的杯子空了。現在我要用雙手才能倒滿那東西。我可以拿起酒瓶灌一口,說不定能提神。鬼東西的味道讓人噁心。它沒法帶我去任何地方。到最後我連覺都沒法睡,神經飽受折磨,整個世界會在驚恐中呻吟。好東西,對吧,韋德?再來點。

  頭兩三天沒事,然後就一路下坡了。你痛苦,你喝一杯,會有一小會兒感覺好些,但代價逐漸越來越高,得到的越來越少,然後過了某個階段,你除了反胃什麼都得不到。然後你打電話給維林傑。好吧,維林傑,我來了。不,現在沒有維林傑了。他去古巴或者死了。死在一個娘娘手上。可憐的老維林傑,什麼樣的命運啊,和一個娘娘死在床上——那種娘娘。來吧,韋德,起來,咱們出去走走。去咱們沒去過和一旦去過就再也不會去的地方。這個句子有意義嗎?沒有。好的,反正也不指望它換錢。此處暫停,插播一個長廣告。

  好的。我做到了。我起來了。好一個男子漢。我走向沙發,我跪在沙發邊,雙手放在沙發上,我的臉壓在手掌心,哭泣。然後我祈禱,又因為祈禱而鄙視自己。三級醉酒的人看不起自己。你他媽在祈禱什麼,白癡?一個正常人祈禱,那是信仰。一個病人祈禱,他只是害怕。傻瓜才祈禱。這是你創造的世界,你創造它全靠你自己和你得到的一點點外部幫助——哼哼,那也是你創造的。別期待了,混賬東西。給我站起來,喝了那杯酒。現在幹別的已經來不及了。

  好的,我拿起酒瓶。雙手。也倒進了酒杯。幾乎連一滴都沒灑。現在就看我能不能喝下去而不嘔吐了。還是加點水吧。現在端起杯子,慢慢來。悠著點兒,一口別喝太多。暖和起來了。熱起來了。要是我能別出汗就好了。杯子空了。又回到桌上了。

  月光裹著一層霧,但我還是穩穩地放下了杯子,小心,小心,就像把一束玫瑰插進長花瓶。露水壓得玫瑰垂下腦袋。也許我就是一朵玫瑰。兄弟,我有露水嗎?現在給我上樓。喝一口純的鼓鼓勁兒?不喝?好的,隨便你。帶到樓上去,等著我。等我到了,總得有點盼頭吧。要是我能上樓,就應該得到報償。我給我的象徵性獎賞。我對我自己(比較可愛的那一部分)的愛真是美好,沒有情敵。

  雙倍行距。上去了又下來。不喜歡樓上。海拔讓我心臟撲通撲通跳。但我還在敲打字機的這些按鍵。潛意識是何等偉大的魔法師。它要是能正常時間上下班就好了。樓上也有月光。多半是同一個月亮。月亮沒有變化。它像送奶工似的來來去去,月亮的奶白色永遠一樣。奶白色的月亮永遠——等一等,老弟。你怎麼蹺起二郎腿了?現在沒空扯月亮的病史。整個該死的山谷裡,你要操心的病史已經夠多了。

  她在側身睡覺,無聲無息。膝蓋蜷起來。太安靜了我覺得。一個人睡覺的時候總會發出聲音。可能沒睡著,可能在醞釀睡意。湊近一點我就會知道。說不定會摔下去。她睜著一隻眼睛——還是沒有?她在看我——還是沒有?沒有。否則她會坐起來說,你不舒服嗎,親愛的?對,我不舒服,親愛的。但你別擔心,親愛的,因為這個不舒服是我的不舒服,不是你的不舒服,你就安安靜靜漂漂亮亮地睡吧,永遠不要記起來,別讓我黏糊糊的髒東西沾到你身上,別讓陰暗灰色醜陋的東西靠近你。

  你太蹩腳了,韋德。連續三個形容詞,蹩腳作家。蹩腳作家你連意識流都非得搞出連續三個形容詞嗎我的天?我抓著欄杆下樓。我走一步胃裡就翻騰一輪,我用一個承諾讓內臟聚在一起。我到底層了,我到書房了,我到沙發上了,我等著心率慢下來。酒瓶就在手邊。韋德家擺東西有一點值得稱道,那就是酒瓶永遠在手邊。誰也不會把酒瓶藏起來,鎖起來。誰也不會說,你難道不認為你喝夠量了嗎,親愛的?你會害得自己不舒服的,親愛的。誰也不會這麼說。只會側身睡覺,軟綿綿的一堆玫瑰花。

  我給坎迪的錢太多了。錯誤。應該從一袋花生給起,升級到一根香蕉。然後是一點小零錢,慢慢地悠著來,永遠讓他保持渴望。你一開始就給他一大把鈔票,很快他就有了資本。這兒一天的開銷,他可以在墨西哥過一個月,而且活得瀟灑又淫蕩。有了資本,他會怎麼做呢?嗯,假如一個人覺得他能搞到更多的錢,他有可能會覺得自己掙夠了嗎?也許沒問題。也許我該宰了那個眼睛發亮的雜種。一個好人曾經為我而死,一個穿白衣的蟑螂為什麼不行?

  忘了坎迪吧。永遠有辦法磨鈍一根針。另一位我永遠忘不了。已經用綠色火焰刻在我的肝臟上了。

  還是打個電話吧。正在失去控制。覺得它們在跳、跳、跳。趕緊打個電話,免得粉紅色的小東西爬到我臉上。快打電話,打,打,打電話。打給蘇城的蘇。哈囉,接線員,幫我接長途。哈囉,長途,幫我接蘇城的蘇。她的號碼?沒有號碼,接線員,只有名字。你會發現她沿著第十街走,背陰的一面,高高的木蠟樹下,花穗已經展開……好吧,接線員,好吧。取消整個通話,聽我說兩句,不,我是說,讓我問你一件事。要是你取消我這個長途電話,吉福德在倫敦舉辦的奢華盛宴誰來付賬呢?是啊,你覺得你的位置穩當得很。你覺得而已。來,讓我直接和吉福德說幾句。叫他聽電話。他的僕人剛給他上過茶。要是他接不成,咱們派個能接的人去。

  我寫這些到底是幹什麼?我儘量不去想的是什麼?電話。快打電話。情況嚴重,非常,非常……〗


  就這些了。我把幾張紙疊起來,塞到前胸內袋的錢包背後。我過去打開法式落地窗,走到外面的露臺上。月光有點殘缺。但悠閒穀裡現在是夏天,而夏天永遠不會真的殘缺。我站在那兒望著沒有動靜也沒有色彩的湖面,思考,琢磨。然後我聽見了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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