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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〇


  ▼第二十九章

  陽臺上,亮著燈的兩扇門都打開了,一扇門通往艾琳的房間,另一扇通往他的房間。艾琳的房間裡沒有人。他的房間裡有搏鬥的聲音,我沖進去,發現她趴在床上和他撕扯。一把黑黝黝的槍陡然戳到半空中,兩隻手抓著槍,一只是男性的大手,一只是女性的小手,抓的都不是槍柄。羅傑在床上坐了起來,俯身向前推。艾琳身穿淺藍色家居服,就是那種墊棉的夾衣,頭髮披在臉上,此刻她用雙手抓住槍,使勁一扭,從他手裡搶了下來。儘管他處於麻醉狀態,她的力量還是讓我吃了一驚。他倒下去,瞪著眼睛喘氣,她向後退,撞在我身上。

  她站在那兒倚著我,雙手抓著槍死死按在身上。她一邊喘息一邊抽噎,痛苦得渾身發抖。我伸手繞過她的身體,按在那把槍上。

  她猛地轉身,像是這才發現我的存在。她瞪大眼睛,身體癱進我的懷裡。她鬆開了槍。這是一把笨重的武器,韋伯利雙動左輪,擊錘內置。槍管是熱的。我用一條胳膊摟住她,把槍塞進我的衣袋,從她頭頂望向羅傑。一時間誰也不說話。

  然後他睜開眼睛,嘴唇上變出那種厭倦的微笑。「沒人受傷,」他喃喃道,「只是朝天花板隨便開了一槍。」

  我感覺到她的身體變得僵硬。然後她從我懷裡掙開。她的視線有了焦點,眼神清澈。我放開她。

  「羅傑,」她的聲音不比病人的耳語響到哪兒去,「難道非得這樣嗎?」

  他像貓頭鷹似的瞪著眼,舔舔嘴唇,沒有說話。她走過去靠在梳粧檯上,手機械地動起來,撩開臉上的頭髮。她從頭到腳戰慄了一次,從左到右搖頭。「羅傑,」她又低聲說,「可憐的羅傑。可憐不幸的羅傑。」

  他直勾勾地望著天花板。「我做了個噩夢,」他慢慢地說,「一個人拿著匕首伏在床上。我不知道是誰。有點像坎迪,但不可能是坎迪。」

  「當然不是了,親愛的。」她柔聲說。她離開梳粧檯,走過去坐在床沿上。她伸出一隻手,愛撫他的額頭。「坎迪早就上床休息了。再說坎迪為什麼會有匕首?」

  「他是老墨。老墨都有匕首。」羅傑繼續用冷淡而漠然的聲音說,「老墨喜歡匕首。而且他不喜歡我。」

  「沒人喜歡你。」我粗暴地說。

  她立刻扭頭對我說:「請——請不要這麼說。他不清楚。他做了個夢——」

  「槍原先放在哪兒?」我咆哮道,望著她,看也不看羅傑。

  「床頭櫃。抽屜裡。」他轉過頭,望著我的眼睛。床頭櫃的抽屜裡原先沒有槍,他知道我知道這一點。那個抽屜裡放著安眠藥和其他一些零碎物品,肯定沒有槍。

  「要麼枕頭底下,」他又說,「我的印象有點模糊。我朝那兒——」他抬起一隻沉重的手,指著上方——「開了一槍。」

  我抬起頭。天花板的石膏吊頂上好像確實有個窟窿。我走到能看清楚的地方。對。就是子彈會打出來的那種窟窿。那把槍裡出來的子彈能穿透天花板,打上閣樓。我回到床邊,低頭看著他,惡狠狠地瞪他。

  「胡扯。你想自殺。你沒做什麼噩夢。你在自憐自艾的海洋裡游泳。槍不在抽屜裡或者枕頭底下。你起床,取來槍,回到床上,你打算在床上了結整個爛攤子。但我覺得你沒這個勇氣。你開了一槍,沒有瞄準任何東西。然後你老婆沖進來——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朋友,你想要的就是憐憫和同情。沒別的了。連扭打都是假裝的。要是你不想被她搶走那把槍,憑她自己是做不到的。」

  「我生病了,」他說,「但也可能你說得對。有關係嗎?」

  「這種情況下就有關係了。他們會送你進瘋人院,請相信我,管瘋人院的那幫傢伙比喬治亞州看管勞改犯的警衛還沒同情心。」

  艾琳忽然站起來。「你說夠了,」她厲聲道,「他生病了,你知道的。」

  「他就希望自己生病。我只是在提醒他,這麼做會付出什麼代價。」

  「現在跟他說這些不合適。」

  「你回自己房間去。」

  她的藍眼睛燃起怒火。「你怎麼敢——」

  「你回自己房間去。除非你希望我叫警察。這種事應該報警。」

  他幾乎笑了。「好啊,報警吧,」他說,「就像你對特裡·萊諾克斯那樣。」

  我對這句話毫不在意。我依然盯著她。這會兒她顯得疲憊和脆弱,而且非常美麗。怒火中燒的那一刻過去了。我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胳膊。「沒事了,」我說,「他不會再這麼做的。你回床上去吧。」

  她盯著羅傑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走出房間。她的身影在門口消失後,我坐在了她剛才坐的床沿上。

  「再吃兩粒安眠藥?」

  「不了,謝謝。我睡不睡已經無所謂了。我覺得好多了。」

  「那一槍我說的對不對?只是一時發瘋在演戲?」

  「差不多吧,」他轉過頭去,「我看我是昏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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