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漫長的告別 | 上頁 下頁 |
| 六一 |
|
|
|
「要是你真的想自殺,誰也阻止不了。我明白這一點。你也明白。」 「是啊,」他依然望著別處,「你按我說的做了嗎——打字機裡的東西。」 「嗯哼。你居然記得,我很驚訝。內容夠瘋狂的。但說來有趣,字卻打得很乾淨。」 「我一向有這個本事,無論喝醉還是清醒——至少到某個程度沒問題。」 「別擔心坎迪,」我說,「你說他不喜歡你,你錯了。你我說沒人喜歡你,我錯了。我只是想刺激一下艾琳,讓她生氣。」 「為什麼?」 「她今晚已經昏了一次。」 羅傑輕輕搖頭。「艾琳從來不會昏過去。」 「所以是假裝的。」 這個結論他同樣不喜歡。 「一個好人為你而死——這是什麼意思?」我問。 他皺起眉頭,思索片刻。「瞎扯而已。我說過我做了個夢——」 「我說的是你打出來的那通胡話。」 這下他看我了,他在枕頭上轉動頭部,樣子好像腦袋重達千鈞。「另一個夢。」 「我再問一次。坎迪抓到你什麼把柄了?」 「閉嘴吧,哥們兒。」他說,閉上眼睛。 我起身關上門。「韋德,你不可能永遠逃避下去。坎迪有能力勒索你,沒錯。很輕鬆。他甚至可以玩得很好,一方面喜歡你,一方面又拿你的錢。到底是什麼事——女人?」 「你居然信了那個白癡,洛林。」他閉著眼睛說。 「也不儘然。她妹妹呢?就是死掉的那個。」 這是一記亂拳,卻湊巧正中紅心。他猛然睜開眼睛,嘴唇上冒出白沫。 「所以——所以你才來這兒?」他用耳語般的聲音慢慢地說。 「你知道得很清楚,我是被請來的。你請來的。」 他的腦袋在枕頭上來回滾動。儘管吃了速可眠,歇斯底里依然在蠶食他。他臉上滿是汗水。 「我不是第一個出軌的好丈夫。別煩我,混蛋,滾開。」 我走進衛生間,拿來一塊擦臉毛巾,幫他擦臉。我輕蔑地朝他微笑。我是人渣裡的人渣。等這傢伙倒下了,然後才一腳接一腳踢他。他很虛弱。他無法反抗或還擊。 「改天咱們好好談一談這件事,」我說。 「我沒瘋,」他說。 「你只是希望你沒瘋。」 「我一直活在地獄裡。」 「哦,當然的。顯而易見。有意思的是原因。來——吃了這個。」我從床頭櫃裡又取出一粒速可眠,然後又倒了一杯水。他用胳膊肘撐起身體,伸手抓杯子,卻偏了足足四英寸。我把杯子放在他手裡,他吞下膠囊。然後他平躺下去,渾身癱軟,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鼻子像是被人捏住了。他險些喪命。今晚他沒法把任何人推下樓梯。不,其他晚上只怕也做不到。 等他的眼皮變得沉重,我走出他的臥室。韋伯利左輪的分量壓著我的大腿,墜著我的口袋向下沉。我又開始向樓下走。艾琳的門敞著。她的房間沒開燈,但月光夠亮,勾勒出她站在門口裡面的身影。她喊了一聲什麼,像是人名,但不是我的。我走向她。 「聲音小點兒,」我說,「他又睡著了。」 「我一直知道你會回來,」她溫柔地說,「哪怕已經過了十年。」 我打量她。我和她有一個在發瘋。 「關上門,」她用充滿愛意的聲音繼續說,「這麼多年,我一直為你守身。」 我轉身關上門。在當時似乎是個好主意。等我轉過來面對她,她已經撲向了我。於是我接住她。我他媽非得接住不可。她將身體緊緊地貼著我,頭髮掃過我的臉。她抬起嘴唇,等待親吻。她在顫抖。她張開嘴唇,分開牙齒,舌頭伸了出來。然後她的手垂下去,扯了一下什麼東西,身上的睡袍打開了,裡面赤裸得就像《九月拂曉》 ①,但少了那份嬌羞。 ﹛① 法國畫家保羅·埃米爾·沙巴名作,描繪了一個清晨站在河水中略略彎腰的裸體女子。﹜ 「抱我上床。」她悄聲說。 我照她說的做。我用雙臂摟住她。我碰到她柔軟的皮膚、鮮嫩的肉體。我抱起她,走了幾步到床邊,放下她。她依然用雙臂摟著我的脖子。她從喉嚨裡發出某種氣音,然後她翻騰呻吟。真是要命。我硬得像一匹種馬。我即將失控。這麼一個女人這麼誘惑你可不是每天都會發生的事情。 坎迪救了我。我聽見輕微的吱嘎聲,一轉身看見門把手在轉動。我掙脫她的懷抱,跳向房門。我開門沖了出去,老墨沿著走廊狂奔,然後開始下樓梯。樓梯下到一半,他停下腳步,轉身斜著眼睛看我。再一轉眼,他不見了。 我回去關上門——這次從外面關上。床上的女人在發出某種古怪的聲音,但現在只是古怪的聲音而已。魔咒已被打破。 我快步下樓,走進書房,抓起威士忌酒瓶就往嘴裡送。等我咽不下去了,我靠在牆上喘息,讓烈酒在體內燃燒,直到火焰抵達大腦。 吃晚飯已經是很久以前了。所有正常的事情都是很久以前了。威士忌的勁頭來得既快又猛,我繼續對著酒瓶狂飲,房間漸漸變得朦朧,家具顛三倒四,燈光仿佛野火或夏夜的閃電。然後我平躺在了皮沙發上,想把酒瓶在胸口立起來。酒瓶似乎空了。它滾下去,嗵的一聲掉在地上。 這是我清楚記得的最後一件事。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