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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第三十一章

  我回到家,洗澡,刮臉,換衣服,覺得自己又是個乾淨人了。我做早餐,吃飯,洗碗,打掃廚房和後門廊,填煙斗,撥通電話答錄服務的號碼。沒人找我。何必去辦公室呢?除了又一隻死蛾子和又一層灰塵,辦公室什麼都不會有。保險箱裡有一張麥迪遜肖像。我可以過去把玩它,或者把玩還帶著咖啡味的五張百元新鈔。我可以,但我不想。我心裡有一塊地方不痛快。這些錢並不真的屬於我。它們本來是用來買什麼的呢?一個死人能用得上多少忠誠呢?呸,我在隔著宿醉的濃霧看人生。

  今天屬於似乎永遠過不完的那種早晨。我沒精打采、疲憊、遲鈍,一分一秒過去的時間像是掉進了虛空,柔和的呼呼聲音像是耗盡燃料的火箭。鳥兒在窗外的灌木叢裡啁啾鳴叫,車輛沒完沒了地在月桂山谷大道上來來往往。平時我聽不見這些聲音,但此刻我陰鬱、暴躁、乖戾、過度敏感。我決定幹掉宿醉。

  通常我不會在上午喝酒。南加州的氣候太溫和,不適合這麼做。你的新陳代謝運轉得不夠快。不過今天我調了高高的一杯冰酒,敞著襯衫坐進安樂椅,有一搭沒一搭地看雜誌,讀一個瘋狂的短篇小說,故事裡的男人過著雙重生活,有兩個精神科醫生,一個是人類,另一個是蟲巢裡的一隻什麼昆蟲。男人不停地在兩者之間換來換去,整個故事瘋得活像磕了藥,但有一種脫線的滑稽感。我小心翼翼地應付這杯酒,每次只抿一口,留意自己的情況。

  快到中午的時候,電話響了,一個女聲說:「我是琳達·洛林。我打到你辦公室,答錄服務叫我試試你家。我想見你。」

  「為什麼?」

  「我更願意面對面解釋。我想你時不時還是會去辦公室的吧?」

  「當然。時不時。有錢可掙嗎?」

  「我沒怎麼想過這個問題。不過假如你希望得到酬勞,我也沒什麼可反對的。大約一小時後,我到你辦公室。」

  「好的呀。」

  「你這是怎麼了?」她厲聲問。

  「宿醉。不過還能動彈。我會去的。除非你願意來我這兒。」

  「你的辦公室更適合我。」

  「我這兒既幽靜又舒服。一條斷頭路,附近沒鄰居。」

  「我對你的暗示不感興趣——假如我沒理解錯的話。」

  「沒有人理解我,洛林夫人。我是一個謎。好吧,我會掙扎著去辦公室的。」

  「非常感謝。」她掛斷電話。

  我遲到了,因為路上我停車買了個三明治。我給辦公室通風,打開電鈴開關,把腦袋伸出連接門,發現她已經來了,坐在「門迪」門南德斯坐過的同一把椅子上,正在看的雜誌多半也是同一本。她今天穿茶色的華達呢套裝,看上去頗為優雅。她放下雜誌,一本正經地打量我,說:「你的波士頓蕨需要澆水,我覺得還需要重新裝盆,氣根太多了。」

  我為她拉開門。去他媽的波士頓蕨。她走進我的辦公室,我鬆手讓門自己關上,我為她拉開給客戶坐的椅子,她和其他人一樣掃視整間辦公室。我繞回辦公桌後我的那一側。

  「你這一攤不怎麼富麗堂皇嘛,」她說,「連秘書都沒有?」

  「一種卑微的生活,不過我已經習慣了。」

  「我猜也不怎麼掙錢吧。」她說。

  「哦,這個難說。要看了。想見識一下麥迪遜的肖像嗎?」

  「你說什麼?」

  「一張五千塊的鈔票。聘金。我收在保險箱裡了。」我起身走向保險箱。我轉動旋鈕,打開保險箱,打開裡面一個抽屜的鑰匙鎖,打開一個信封,把鈔票倒在她面前。她瞪著五千塊,表情很像驚愕。

  「別被辦公室的外觀騙住,」我說,「有段時間我幫一個老小子辦事,他的財產換成現金足有兩千萬。連你老頭子也要向他問好。他的辦公室不比我這間強,除了他有點聾,天花板鑲著吸音材料。地上是棕色油氈地墊,沒鋪地毯。」

  她拈起麥迪遜肖像,夾在手指間翻個面,然後重新放下。

  「特裡給你的,對吧?」

  「天哪,你什麼都知道,洛林夫人,是不是?」

  她把鈔票從面前推開,皺眉道:「他有一張。自從他和西爾維婭複婚,他就一直帶在身上。他說這是他的發瘋錢。在屍體上沒有找到。」

  「也可能有別的來路。」

  「我知道。但有幾個人會帶著一張五千塊的鈔票走來走去?有幾個能給你這麼大一筆錢的人會用這種形式給你?」

  這個問題不值得回答。我只是點點頭。她繼續直話直說。

  「這筆錢本來要雇你做什麼,馬洛先生?你會告訴我嗎?你開車送他去蒂華納,一路上他有很多時間和你交談。那天晚上你說得很清楚,你不相信他的自白書。他是不是給了你一張他妻子的情人名單,好讓你在裡面找到殺人兇手?」

  這個問題我同樣沒有回答,但出於另一個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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