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告別(66)_雷蒙德·錢德勒

六六

　　▼第三十二章

　　我從沒見過這麼難看的一幢屋子。它是個四四方方的灰色盒子，高三層，陡峭的雙重斜坡屋頂上有二三十扇雙開的老虎窗，窗戶之間和周圍有許多結婚蛋糕般的裝飾物。大門兩側各有一對石柱，但這地方最妙的是一道室外旋梯，帶石頭扶手，頂上是個塔樓房間，那裡肯定能看到整個湖面。

　　停車場鋪著石子。要說這地方缺什麼，大概是白楊林立的半英里長車道、鹿苑、野生植物花園、三層樓每層的露臺和圖書室窗外的幾百株玫瑰，從每扇窗戶望出去都該是鬱鬱蔥蔥的美景，綿延伸向森林、寂靜和安謐的虛無。然而實際上這裡有一道石板牆，圍繞著足足十到十五英畝土地，在我們這個人滿為患的小國家，算是好大一塊不動產了。車道兩側是修剪得渾圓的柏樹樹籬。這兒那兒點綴著成叢成簇的各種裝飾性樹木，看起來都不像加州的樹木。外來物種。建造者企圖把大西洋海濱越過落基山脈拽到這兒來。勇氣可嘉，卻沒有成功。

　　阿莫斯，那位中年黑人司機，將凱迪拉克輕柔地停在石柱大門前，跳下車，繞過來為洛林夫人開門。我先下車，幫他扶住車門，然後扶她下車。從我們在我那幢樓門口上車到現在，她幾乎沒和我說過話。她顯得既疲憊又緊張。也許這一大坨愚蠢的建築物讓她沮喪。笑口常開的缺心眼見到這東西也會沮喪，像哀傷的鴿子似的咕咕叫。

　　「這地方是誰建的？」我問她，「他到底在生誰的氣？」

　　她終於笑了，「你沒見過它？」

　　「沒來過穀裡這麼深的地方。」

　　她走到車道的另一側，抬起手指給我看。「建造者從塔樓房間跳了下來，就掉在你站的那個地方。他是個法國伯爵，姓拉圖雷，和絕大多數法國伯爵不一樣，他有很多錢。他妻子叫拉蒙娜·德斯伯勒，本身也不窮。默片時代她一周掙三萬塊。拉圖雷建造了這地方，當作兩人的家。本來想建成布盧瓦城堡的縮小版。布盧瓦城堡你當然知道了，對吧？」

　　「了如指掌。」我說，「我記起來了。周日版用特輯報道過。她離他而去，他自殺了。遺囑好像很奇怪，對吧？」

　　她點點頭。「他留給前妻幾百萬生活費，剩下的打包做成信託基金。他的不動產必須保留原樣。不得改變任何細節，餐桌每晚要擺得富麗堂皇，除僕人和律師外的其他人一律不得入內。當然了，遺囑已經停止執行。不動產最終被分割出售，我嫁給洛林醫生時，我父親把屋子當結婚禮物送給我。光是修繕到能住人的程度大概就花了他一大筆錢。我討厭它。向來討厭。」

　　「你不是非得住在這兒吧？」

　　她疲憊地聳聳肩。「至少有一部分時間要住。總得有一個女兒讓他看到些安穩生活的跡象吧。洛林醫生很喜歡這兒。」

　　「我猜也是。一個人會在韋德家演那麼一齣戲，穿睡褲都應該打綁腿。」

　　她挑起眉毛。「哎呀，馬洛先生，謝謝你這麼感興趣。不過這個話題我覺得已經談得夠多了。咱們進去如何？我父親不喜歡等人。」

　　我們再次穿過車道，爬上石砌臺階，走進無聲無息打開的巨大雙開門之中的一扇，一個渾身貴氣、看上去異常勢利的傢伙站在旁邊為我們開門。我那幢屋子的建築面積加起來都不如眼前的門廳大。腳下鋪著棋盤格的地磚，後側的窗戶似乎鑲著花玻璃，要是有光線從窗口照進來，我也許能看清那頭究竟還有什麼。我們從門廳又穿過幾扇雕花的雙開門，最後走進一個長度至少七十英尺的昏暗房間。一個男人坐在房間裡等待，他一言不發，冷冷地望著我們。

　　「父親，我遲到了嗎？」洛林夫人急切地問，「這位是菲利普·馬洛先生。哈蘭·波特先生。」

　　男人只是盯著我，下巴向下壓了大約半英寸。

　　「打鈴叫茶，」他說，「坐下，馬洛先生。」

　　我坐下，望著他。他望著我，像昆蟲學家在看甲蟲。三個人誰也不說話。死寂籠罩了房間，直到茶被送來。茶在一個巨大的銀質託盤上，託盤放在一張中式桌子上。琳達在桌旁坐下，給我們斟茶。

　　「兩杯，琳達，」哈蘭·波特說，「你可以去另一個房間喝茶。」

　　「好的，父親。馬洛先生，你的茶要怎麼喝？」

　　「隨便。」我說，聲音似乎回蕩在遙遠的地方，變得微小而孤單。

　　她給老頭子送上一杯，然後給我一杯。她默默地站起來，走出房間。我目送她離開。我喝了一口茶，掏出一支煙。

　　「請不要抽煙。我有哮喘。」

　　我把煙放回煙盒裡。我望著他。我不知道身家上億是什麼感覺，但看他的樣子似乎沒有樂趣可言。他身軀龐大，身高六英尺五，體格與之相配。他穿灰色粗花呢套裝，沒有墊肩。他的肩膀不需要那玩意兒。他穿白襯衫，打黑領帶，胸前沒插手帕。外胸袋裡露出一個眼鏡盒，和皮鞋一樣，是黑色的。他的頭髮也是黑色的，一根灰發都沒有。頭髮梳著麥克阿瑟的偏分髮型，我的直覺說底下只有光禿禿的頭皮。他的眉毛濃密而烏黑。他的聲音像是來自遠方。他喝茶的樣子像是討厭這東西。

　　「為了節約時間，馬洛先生，我就直接擺出我的立場吧。我認為你在插手我的事務。要是我說對了，我建議你罷手。」

　　「我對你的事務所知有限，波特先生，因此不可能插手。」

　　「我不同意。」

　　他又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他在寬大的椅子裡向後靠，灰眼睛裡射出的強硬視線把我切成碎片。

　　「我自然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你靠什麼謀生——假如那也算謀生——知道你怎麼牽涉上了特裡·萊諾克斯。有人向我報告稱你協助特裡逃出美國，後來又接觸了我過世女兒認識的一個男人。其中的原因我沒有得到解釋。解釋一下。」

　　「這個人有名字嗎？」我說，「說來聽聽。」

　　他露出最細微的一絲笑容，但不像對我有好感的樣子。「韋德。羅傑·韋德。好像是個什麼作家，據說寫了一些我不可能感興趣的低俗書籍。另外我還知道這個人是個危險的酒精成癮者。也許你因此有了個奇怪的念頭。」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