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漫長的告別 | 上頁 下頁
六七


  「也許你還是讓我留著我那些念頭比較好,波特先生。它們當然並不重要,但我也只有這些念頭了。首先,我不相信特裡殺了他妻子,因為犯罪手法,也因為我不認為他是那種人。其次,我沒有主動接觸韋德。有人雇我去他家住,盡我所能幫他保持清醒,直到他完成寫作任務。第三,據說他是個危險的酒精成癮者,但我並沒有看到任何跡象。第四,我最初和韋德扯上關係是他的紐約出版商想雇我,當時我根本不知道羅傑·韋德認識你女兒。第五,我沒接那個活兒,然後韋德夫人求我去找她在某處接受治療的丈夫。我找到他,送他回家。」

  「非常有條理。」他乾巴巴地說。

  「我的條理還沒說完呢,波特先生。第六,你或聽你使喚的某個人派了個叫塞沃爾·恩迪科特的律師把我撈出拘留所。他沒說是誰派他去的,但整件事裡不會有別人了。第七,我從拘留所出來以後,一個叫『門迪』門南德斯的黑道人物嚇唬我,警告我別多管閒事,載歌載舞地向我講述特裡如何救了他和拉斯維加斯一個叫蘭迪·斯塔爾的賭場人士。據我所知,這個故事應該是真的。門南德斯假裝生氣,因為特裡亡命墨西哥沒有找他幫忙,而是找了我這麼一個癟三。他,門南德斯,動動手指就能辦妥,而且比我辦得好十倍。」

  「你當然,」哈蘭·波特露出陰森森的笑容,「不會認為門南德斯先生和斯塔爾先生有可能算是我的熟人吧。」

  「這我就說不上來了,伯特先生。一個人用我能理解的方式可掙不出你那份身家。接下來勸我離法院草坪遠點的是你女兒,洛林夫人。我們是湊巧在酒吧認識的,會交談只因為我們都在喝螺絲起子,那是特裡最喜歡的雞尾酒,但在這附近不太尋常。要是她不告訴我,我根本不知道她是誰。我對她說了點我對特裡的觀感,她說要是惹你生氣,我的職業生涯會變得短暫而不幸。波特先生,請問你生氣嗎?」

  「要是我生氣了,」他冷冷地說,「你不用問我。你會非常確定地知道。」

  「我也這麼想。我一直在等黑幫打手登門拜訪,但目前為止他們還沒來過。條子也沒來煩過我。按理說他們應該來的,我應該吃不少苦頭的。波特先生,我猜你想要的無非是一個清靜。我到底幹了什麼打擾你的事情?」

  他咧嘴笑笑。冷笑,但畢竟笑了。他併攏修長泛黃的手指,一條腿翹到另一條腿的膝頭,舒舒服服地向後靠。

  「好一碗迷魂湯,馬洛先生,我允許你把話說完了。現在輪到你聽了。你說我想要的無非是一個清靜,沒錯。你和韋德夫婦的聯繫僅僅是偶然、意外和巧合,很有可能。就這樣維持下去好了。我是個注重家庭的男人,雖說在這個時代,家庭變得幾乎毫無意義。我的一個女兒嫁給一個波士頓道學先生,另一個結了好幾次愚蠢的婚,最後嫁給一個彬彬有禮的叫花子,他允許她過她毫無意義的墮落生活,直到忽然有一天無緣無故地失去理智殺了她。你覺得難以接受是因為犯罪手法過於兇殘,但你錯了。實際上,他開槍打死了她,用的是一把毛瑟自動手槍,就是他帶去墨西哥的那把槍。接下來他做的那些事情是為了掩飾槍傷。我承認手法確實兇殘,但請記住這個人上過戰場,負過重傷,經受過巨大的痛苦,也見過其他人受苦。他未必是存心殺死她的。兩人有可能扭打過,因為那把槍屬於我女兒,雖然小,但力量很大,7.65毫米口徑,PPK型號。子彈打穿她的頭部,嵌在印花棉布窗簾後的牆上,沒有當場尋獲,這個細節完全沒有公開。因此咱們考慮一下當時的情形。」他停下,盯著我,「你是不是非得抽煙才行?」

  「對不起,波特先生,我不由自主就拿出來了。習慣成自然。」我第二次收起那支煙。

  「特裡殺死了妻子。從警方極為局限的角度來看,他有充足的犯罪動機。但他也有最好的辯護理由——槍屬於我女兒,由她持有,他想從她手上搶過來,但沒有成功,槍走火打死了她自己。一個好律師能抓住這一點大做文章。他甚至很可能會被無罪釋放。假如他立刻打電話給我,我肯定會幫助他。但他用兇殘的手段掩飾槍傷,那就沒辦法了。他只能逃跑,然而他連逃跑都逃得很不高明。」

  「確實如此,波特先生。但他先打電話到帕薩迪納找過你,對不對?他告訴了我。」

  大塊頭男人點點頭。「我叫他藏起來,我來看看該怎麼辦。我不想知道他的下落。這是絕對必要的。我不能窩藏罪犯。」

  「聽上去不錯嘛,波特先生。」

  「我是不是聽到了一絲諷刺?沒關係。然後我得知了細節,我就沒有辦法可想了。這種殺人案會帶來的那種審判是我無法接受的。實話實說,當我聽說他在墨西哥留下自白書後開槍自殺,我覺得非常慶倖。」

  「我能夠理解,波特先生。」

  他朝我皺起眉頭。「當心點,年輕人。我不喜歡嘲諷。現在你可以理解我為什麼不能容忍任何人以任何形式進行任何調查了吧?還有我為什麼會運用全部影響力,儘量縮短警方調查和減少媒體報道了吧?」

  「當然——假如你能確定是他殺了你女兒。」

  「當然是他殺的。出於什麼意圖是另一碼事。再說也不重要了。我不是公眾人物,也不想當公眾人物。我一向費盡周折避免任何形式的曝光。我有影響力,但不會濫用。洛杉磯縣的地區檢察官很有野心,他頭腦清楚,不會為了眼前的名聲毀掉職業生涯。我看見你的眼睛亮閃閃的,馬洛。別這樣。我們生活在所謂的民主社會,多數人統治少數人。一個美好的理念,要是行得通就更好了。人們選舉,但提名候選人的是黨派機器,黨派機器的有效運轉依賴于花費大量金錢。錢必須有某人出,這個某人無論是個人還是財團、商會或其他組織,都會期待一定的回報。我和我這種人期待的是允許我們享受體面的隱私生活。我擁有幾家報紙,但我不喜歡它們,在我看來,它們永遠在威脅我們所剩無幾的隱私。它們總在叫囂的新聞自由,除了極少數可敬的例外,只是兜售醜聞、犯罪、性愛、感官刺激、仇恨和含沙射影的自由,只是政治和金錢利用宣傳工具的自由。報紙這門生意掙錢靠的是廣告收入。廣告收入取決於發行量,你知道發行量取決於什麼。」

  我站起身,繞著椅子走了一圈。他冷冰冰地注視著我。我重新坐下。我需要一點運氣。媽的,我需要車載斗量的運氣。

  「好吧,波特先生,然後呢?」

  他沒在聽我說話。他皺著眉頭,陷入自己的思緒。「金錢有個特別之處,」他繼續道,「數量大了,它就會擁有自己的生命,甚至自己的道德準則。金錢的力量會變得難以控制。人類向來是貪婪的動物。人口的增長,戰爭的海量消耗,搶奪性重稅的無止境壓力——這些東西讓人類變得越來越貪婪。普通人活得疲憊而惶恐,一個疲憊而惶恐的人負擔不了理想。他必須養家糊口。我們這個時代見識了公德和私德的令人震驚的退步。人們的生活遭受品質缺乏的戕害,你不可能期待他們擁有品質。大規模生產沒有品質可言。你不希望貨物的品質太好,因為品質好就會太耐用。於是你用式樣替代品質,這是一種商業欺詐,旨在人工營造過時的感覺。大規模生產必須讓今年的貨物到明年看上去不夠時髦,否則明年的貨物就賣不出去了。我們擁有全世界最潔白的廚房和最閃亮的衛生間。然而可愛的潔白廚房沒法讓普通的美國家庭主婦做出能下嘴的食物,而可愛的閃亮衛生間基本上只是個容器,用來存放除臭劑、通便藥、安眠藥和所謂化妝品業這個欺詐行當生產的各色產品。我們製造全世界最精美的包裝,馬洛先生,裡面的東西以垃圾為主。」

  他掏出一大塊白色手帕,擦了擦太陽穴。我半張著嘴巴呆坐在椅子上,琢磨老先生到底在激動什麼。他厭惡一切。

  「這地方對我來說太溫暖了,」他說,「我更習慣比較涼爽的氣候。我是不是越說越像一篇忘記想證明什麼的社論了?」

  「我聽懂了你的意思,波特先生。你不喜歡世界運行的方式,於是運用權力製造出一個私密的角落,盡可能像你記憶中五十年前大規模生產時代沒到來時的人們那樣生活。你有上億家產,給你帶來的卻只有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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