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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


  他又展開那幾頁紙,惡意地撕成許多長條,然後扔進廢紙簍。

  「人喝醉了什麼都敢寫,什麼都敢說,什麼都敢做,」他慢吞吞地說,「我反正看不懂。坎迪沒勒索我。他喜歡我。」

  「也許你還是再喝醉一次比較好。說不定就能看懂了。說不定還會想起來很多事情。槍走火的那天夜裡,咱們聊過這些。我猜速可眠還讓你失去了記憶。當時你聽上去很清醒,但現在你假裝不記得寫過我交給你的那些東西。難怪你寫不出書,韋德。你還活著已經是奇跡了。」

  他伸手拉開寫字臺的一個抽屜,在裡面摸索一會兒,取出一本三聯支票簿。他打開支票簿,拿起鋼筆。

  「我欠你一千塊。」他平靜地說,先填支票,然後填存根。他撕下支票,從寫字臺裡繞出來,把支票扔在我面前。「夠了嗎?」

  我靠在椅背上,抬頭看著他,沒有碰支票,也沒有吭聲。他的臉繃得很緊,眼窩深陷,眼神空洞。

  「我猜你認為我殺了她,讓萊諾克斯背黑鍋,」他慢慢地說,「她是個蕩婦沒錯,但你不會因為一個女人是蕩婦就砸爛她的腦袋。坎迪知道我偶爾去她家。有意思的是我不認為他會告發我。我有可能猜錯了,但我確實不認為。」

  「就算他告發你也無所謂,」我說,「哈蘭·波特的朋友們不會相信他。再說她不是被那尊青銅雕像砸死的,而是被她自己的槍打穿了腦袋。」

  「她似乎有一把槍,」他夢囈般地說,「但我不知道她中槍了。報紙沒登。」

  「不知道還是不記得?」我問他,「對,報紙沒登。」

  「你希望我怎麼做,馬洛?」他的聲音依然柔和,幾近溫柔,「你要我怎麼做?告訴我妻子?告訴警察?有什麼意義呢?」

  「你說過,一個好人為你而死。」

  「我的意思只是假如警方認真調查,我也許會被列為嫌犯,但只是嫌犯之一。會在好幾個方面讓我徹底完蛋。」

  「我來不是為了指控你謀殺,韋德,讓你內心不安的是你自己也不確定。你有對妻子施暴的記錄。你喝醉後會失去記憶。你說你不會因為一個女人是蕩婦就砸爛她腦袋,但這個看法站不住腳。有些人喝醉了就是會那麼做。另外,承擔罪責的那個人在我眼中遠不如你像兇手。」

  他走到敞開的法式落地窗前,站在那兒望著湖面上蒸騰的熱氣。他沒有回答我,既不動彈也不說話。幾分鐘後,有人輕輕敲門,坎迪推著茶點小車進來,上面有潔白的桌布、蓋著銀質蓋子的餐盤、一壺咖啡和兩瓶啤酒。

  「啤酒要打開嗎,老闆?」他對韋德的背影說。

  「拿一瓶威士忌給我。」韋德沒有轉身。

  「對不起,老闆,沒有威士忌。」

  韋德猛地轉過來,朝他大吼大叫,但坎迪不為所動。他低頭瞥見雞尾酒桌上的支票,扭頭仔細看了幾眼。然後他抬起頭盯著我,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什麼。然後他望向韋德。

  「我走了。今天我休息。」

  他轉身出去。韋德大笑。

  「那我自己去拿。」他惡狠狠地說,也出去了。

  我掀起一個蓋子,看見幾塊切得整整齊齊的三角形三明治。我拿起一塊,倒了半杯啤酒,站著吃三明治。韋德拿著酒瓶和杯子回來。他坐進沙發,結結實實倒了一杯,仰頭灌下去。外面傳來車開走的聲音,大概是坎迪從服務車道離開了。我又吃了一塊三明治。

  「請坐,別拘束,」韋德說,「咱們有一整個下午要消磨呢。」他臉上已經有紅光了,聲音充滿活力和喜悅,「你不喜歡我,馬洛,對不對?」

  「你已經問過這個問題,我也回答過了。」

  「知道嗎?你是個特別無情的狗雜種。為了找到你想要的答案,你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你甚至趁我在隔壁爛醉昏睡的時候搞我老婆。」

  「扔飛刀的說什麼你都相信?」

  他又斟了一杯威士忌,拿起來對著陽光看。「不,不是所有的。威士忌的顏色真漂亮,對吧?淹死在金色的洪水裡,倒也不壞。『在午夜裡溘然魂離人間 ①。』下一句是什麼來著?哦,對不起,你肯定不知道。太文學了。你是個什麼私家偵探,對吧?介意說說你為什麼來嗎?」

  ﹛① 濟慈《夜鶯頌》,查良錚譯。﹜

  他又喝了些威士忌,朝我咧嘴微笑。他看見桌上的支票,拿起來舉在酒杯上看。

  「似乎是開給一個姓馬洛的人的,不知道原因和用途。似乎是我的簽名。我真蠢。一個容易上當的呆瓜。」

  「別演戲了,」我兇惡地說,「你妻子呢?」

  他抬起頭,彬彬有禮地說:「我妻子會及時回家的。那時候毫無疑問我已經沒知覺了,她可以隨心所欲逗你開心。這幢屋子就是你們的天地了。」

  「槍在哪兒?」我忽然問。

  他一臉茫然。我說我放在寫字臺抽屜裡了。「已經不在了,我敢肯定,」他說,「願意的話你自己來搜。別偷我的橡皮筋就好。」

  我走到寫字臺前搜了一遍。沒有槍。這就有問題了。說不定被艾琳藏起來了。

  「聽我說,韋德,我問你妻子在哪兒。我認為她應該回家。不是為了我,朋友,而是為了你。必須有人照看你,我他媽才不希望又落在我頭上呢。」

  他醉眼朦朧地看我。支票還在他手上。他放下酒杯,把支票撕成兩半,然後撕了又撕,最後一鬆手,碎紙落在地板上。

  「數目顯然太小了,」他說,「你的服務費看來非常昂貴。一千塊加我老婆都沒法滿足你。真糟糕,但再高我也出不起了。除了這個。」他拍拍酒瓶。

  「我要走了。」我說。

  「但為什麼?你要我回憶。嗯——酒瓶裡裝著我的記憶。留下吧,哥們兒。等我喝夠了,就和你聊聊我殺過的所有女人。」

  「好吧,韋德。我會再待一會兒的,但不是在這兒。需要我就掄椅子砸牆吧。」

  我走出去,沒有關門。我穿過寬敞的客廳,來到天井裡,拖了一把躺椅到屋簷下,躺上去伸展四肢。湖對面的丘陵前有一層藍色霧霾。太平洋的海風已經開始從低矮群山之間吹向西方,洗乾淨空氣,也帶走了部分炎熱。悠閒谷正在享受完美的夏天。一切都是規劃好的。人間天堂有限公司,而且有著嚴格限制。只接受最優雅的人士。絕對沒有中歐人。只有最精華、最頂尖的階層,最可愛、最迷人的人群。就像洛林夫婦和韋德夫婦。十足真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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