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告別(72)_雷蒙德·錢德勒

七二

　　▼第三十五章

　　我躺了半個小時，考慮該怎麼辦。半個我想讓他繼續喝，喝到爛醉，看他會變成什麼樣子。他待在自己家的書房裡，我不認為會發生什麼意外。他也許會再次摔倒，但只怕要等很久才行。這傢伙酒量不錯。況且不知道為什麼，醉鬼永遠不會害得自己受太重的傷。他的負罪感也許會捲土重來。更有可能的是這次他會直接呼呼大睡。

　　另外半個我想離開，置身事外，但我從來不聽這半個的。否則我就會待在我出生的小鎮，去五金店打工，娶老闆的女兒，生五個孩子，星期天早晨讀趣味新聞給他們聽，他們淘氣就打他們的腦袋，和老婆爭論他們該領多少零花錢，他們能聽收音機或看電視裡的什麼節目。我甚至有可能發財——小鎮有錢人的那種發財，宅子有八個房間，車庫停著兩輛車，每個星期天吃雞肉，客廳咖啡桌上放著《讀者文摘》，老婆燙波浪卷，我的腦子像一袋波特蘭水泥。這種生活交給你了，朋友，我更喜歡污穢肮髒狡詐的大城市。

　　我起身返回書房。他呆坐在那兒望著虛無，蘇格蘭威士忌瓶子空了一大半，輕輕皺著眉頭，眼神說不出的呆滯。他看著我，像一匹馬隔著圍欄看人。

　　「有何指教？」

　　「沒有。你還好吧？」

　　「別煩我。我肩膀上有個小人，正給我講故事呢。」

　　我從茶點小車上又拿了個三明治，又倒了一杯啤酒。我嚼著三明治喝著啤酒，靠在他的辦公桌上。

　　「知道嗎？」他忽然說，聲音突然清晰了很多，「我曾經用過一個男秘書。我口述他記錄。讓他走了。他坐在那兒等我創作，弄得我心煩意亂。真是個錯誤。應該留下他的。會風傳我是同性戀。寫不出其他東西就只好寫書評的伶俐小子會捕風捉影，開始給我樹立形象。他們必須照顧他們的同類，懂吧？他們全是基佬，一個個都他媽是。基佬是這個時代的藝術主宰，老弟。往日的性變態，今天的領軍人物。」

　　「是嗎？這種人難道不是一直都有嗎？」

　　他沒有看我，只顧滔滔不絕，但他聽見了我的話。

　　「沒錯，幾千年了。尤其是在藝術的每一個偉大時代。雅典，羅馬，文藝復興，伊麗莎白時代，法國浪漫主義運動——充滿了他們。到處都是基佬。讀過《金枝》嗎？沒有，對你來說太長了。不過也有簡寫本。應該讀一讀。證明我們的性偏好僅僅是社會慣例，就像穿晚禮服一定要打黑領帶。我？我寫性愛，但我喜歡女人，不是同性戀。」

　　他抬頭看我，嗤笑道：「知道嗎？我是個騙子。我的男主角一個個身高八英尺，女主角總是抬著大腿躺在床上，屁股都磨出老繭了。蕾絲和花邊，刀劍與馬車，優雅和閒適，決鬥與犧牲。全都是謊言。他們噴香水，不用肥皂洗澡，他們滿嘴爛牙，因為從來不刷，他們臭烘烘的指甲嵌著陳年肉湯。法國貴族在凡爾賽宮鋪大理石的走廊裡對著牆根撒尿，等你總算從可愛的侯爵夫人身上扒掉幾層內衣，首先注意到的是她急需洗澡。我該這麼寫才對。」

　　「為什麼不呢？」

　　他吃吃笑道，「當然可以，然後住在康普頓只有五個房間的屋子裡，就這還得運氣好呢。」他彎腰拍了拍威士忌酒瓶。「你很孤獨，哥們兒。你需要個伴兒。」

　　他站起身，頗為穩當地走出房間。我等他回來，什麼也不想。一艘快艇轟隆隆地沿著湖面駛來。快艇進入視線，我看見桅座高出水面很多，拖在背後的衝浪板上站著一個曬得黝黑的健壯年輕人。我走到法式落地窗前，望著快艇大弧度轉彎。彎轉得太急，快艇險些傾覆。衝浪板上的男人單腳蹦躂，努力保持平衡，但最後還是掉進了水裡。快艇輕飄飄地停下，水裡的男人懶洋洋地自由泳遊過去，然後順著牽引繩向回游，翻身爬上衝浪板。

　　韋德拎著又一瓶威士忌回來。快艇加速，駛向遠方。韋德把新拿來的一瓶放在前一瓶旁邊，然後坐下，若有所思。

　　「我的天，你不是想全喝完吧？」

　　他眯起眼睛看我。「滾吧，混球。回家打掃廚房，愛幹什麼幹什麼去。你擋住我的光線了。」他的聲音又變得含混。若是不出意料，他在廚房裡已經喝了兩杯。

　　「需要我的話，吼一聲就行。」

　　「我還不至於賤得要找你。」

　　「好的，謝謝。我會待到韋德夫人回家。聽沒聽說過一個叫保羅·馬斯頓的人？」

　　他緩緩抬起頭。他的眼睛能聚焦，但費了不少力氣。我看得出他拼命想控制住自己。他暫時佔據了上風，一張臉變得毫無表情。

　　「從來沒有。」他一字一頓答道，說得非常慢，「那是誰？」

　　我再進來看他的時候，他已經睡著了，他張著嘴，汗水打濕了頭髮，一股威士忌的怪味。他的嘴唇向後縮，齜著牙齒，像是在做鬼臉，他的舌苔既厚又幹。

　　一個酒瓶空了。桌上的酒杯裡有大約兩英寸酒，另一個酒瓶大約四分之三滿。我把空酒瓶放在茶點小車上，把車推出房間，然後回來關上法式落地窗，轉動百葉窗的葉片。快艇說不定會回來吵醒他。我關上書房的門。

　　我推著小車來到廚房，藍白色調的廚房寬敞、通風而空曠。我依然很餓。我又吃了一塊三明治，喝完剩下的啤酒，然後倒了一杯咖啡喝掉。啤酒已經沒氣了，但咖啡還是熱的。然後我回到天井裡。快艇過了很久才劈波斬浪開回來。將近四點，我聽見遙遠的突突聲逐漸變成震耳欲聾的隆隆聲。應該立法限制才對。說不定早就有了，但快艇上的人不屑一顧。他就喜歡惹人討厭，這種人我認識不少。我走到湖岸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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