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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四


  ▼第三十六章

  法式落地窗關著,房間裡很憋悶,百葉窗放了下來,因此光線昏暗。空氣中有一種刺鼻的怪味,寂靜沉重得令人難以忍耐。從門到沙發不過十六英尺,我頂多走到一半就知道了沙發上躺的是個死人。

  他側躺在沙發上,面對靠背,一條胳膊彎過來壓在身體底下,另一條胳膊的前臂壓在眼睛上。他的胸部和沙發靠背之間有一灘血,韋伯利手槍擱在血泊中央。他的半張臉塗滿了血污。

  我彎下腰,查看睜大的那只眼睛的邊緣和裸露的鮮紅色的手臂,我從肘彎內側看見了他頭上腫脹發黑的彈孔,彈孔還在向外滲血。

  我沒有動他。他的手腕還是熱的,但人無疑已經死了。我看了一圈,尋找遺書或字條。除了桌上的那堆手稿,什麼都沒有。不是每個自殺者都會留遺書。打字機在底座上,蓋子沒蓋。裡面沒有紙。除此之外,一切都很自然。自殺者會用各種各樣的方式做準備。有人喝酒,有人吃精緻的香檳大餐。有人換上晚禮服,有人脫光所有衣服。人們在屋頂自殺,在陰溝自殺,在衛生間,在水下,在水上,在水面上空。他們在酒吧上吊,在車庫吸尾氣。眼前這個似乎很簡單。我沒聽見槍聲,他開槍時我肯定在湖邊看衝浪小子練大回旋。環境噪音太響了。羅傑·韋德為什麼在乎這一點,我不得而知。也許他根本沒考慮。最後一刻的衝動剛好合上了快艇來去的瞬間。我不喜歡巧合,但沒人在乎我喜不喜歡。

  撕碎的支票還在地上,我留下沒動。他那晚寫的文章撕成長條扔在廢紙簍裡。這個我沒留下。我撿起碎紙,確定沒有遺漏,把它們塞進衣袋。廢紙簍幾乎是空的,所以並不困難。琢磨槍原先放在哪兒毫無意義。可供藏槍的地方數不勝數,可以是椅子或沙發裡,可以是某個坐墊底下,可以在地上,可以在書籍背後,任何一個地方。

  我出去,關上門。我側耳傾聽。廚房裡有響動。我走向廚房。艾琳系著藍色的圍裙,水壺哨剛開始響。她關掉火,冷淡地掃了我一眼。

  「茶要怎麼喝,馬洛先生?」

  「從壺裡倒出來就行。」

  我靠在牆上,取出一支煙,只是為了給手指找點事做。我拿著香煙又捏又擰,掰成兩半,把一半扔在地上。她的視線跟著那半支煙向下看。我彎腰撿起來。我把兩截揉成一團。

  她在泡茶。「我喜歡加奶精和糖,」她扭頭說,「奇怪吧?喝咖啡我什麼都不加。我在英國學會了喝茶。他們加糖精,而不是蔗糖。戰爭開始後當然連奶精也沒了。」

  「你在英國住過?」

  「工作過,一直待到大轟炸。我遇到一個男人,不過我已經告訴過你了。」

  「你是在哪兒認識羅傑的?」

  「紐約。」

  「在紐約結婚的?」

  她轉過身,皺眉道,「不,我們不是在紐約結婚的。怎麼了?」

  「只是沒話找話,等你泡茶。」

  她隔著水槽望向窗外,從那兒可以一直看到湖面。她靠著瀝水板的邊緣,手指擺弄著一塊疊好的抹布。

  「不能這樣下去了,」她說,「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也許只能送他進什麼機構了。但不知道為什麼,我沒法說服自己這麼做。我必須簽一些文件,對吧?」

  說話間她轉了過來。

  「他可以自己簽,」我說,「我是說,在此之前,他本來可以的。」

  茶壺上的定時器響了。她轉回去面對水槽,把茶倒進另一個壺裡,然後把後者放在已經準備好杯子的託盤上。我過去端起託盤,走進客廳,放在兩張長沙發之間的雞尾酒桌上。她和我面對面坐下,倒了兩杯茶。我拿起我那杯,擺在面前等茶涼下來。我望著她加了兩塊方糖,倒了些奶精。她拿起茶杯嘗了嘗。

  「剛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她忽然問,「在此之前,他本來可以的——你指的是他送自己進某家機構,對吧?」

  「隨口說說而已。我提過的那把槍你藏在哪兒了?他在樓上鬧完那場後,我早上告訴你的。」

  「藏?」她皺著眉頭重複道,「沒有。我沒做過那種事。我不相信藏起來能有什麼不一樣。問這個幹什麼?」

  「你今天忘帶家裡鑰匙了?」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

  「但沒忘帶車庫鑰匙。這種屋子的外門鑰匙通常是主鑰匙。」

  「我進車庫不需要鑰匙,」她厲聲道,「用開關就能開門。前門內側有個延時開關,你出去時按一下就行。車庫旁邊也有個開關控制那道門。我們經常不關車庫門。有時候坎迪出去以後關上。」

  「我懂了。」

  「你說了些奇怪的話,」她譏諷地說,「那天早上也是。」

  「我在這幢屋子裡有些奇怪的遭遇。手槍半夜走火,醉鬼躺在門口草坪上,醫生來了什麼都不肯做。孤獨的女人摟住我,聽她說話好像把我當成了別人,墨西哥僕人會扔飛刀。那把槍的事情實在遺憾。但你反正也不愛你丈夫,對吧?上次我似乎已經說過了。」

  她緩緩地起身。她冷靜得像冰山,但眼睛似乎不再是紫羅蘭色,也沒有了平時的柔和。然後她的嘴唇開始顫抖。

  「裡——裡面出了什麼事嗎?」她說得極慢,眼睛望向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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