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告別(78)_雷蒙德·錢德勒

七八

　　▼第三十八章

　　他們已經讓坎迪坐在候見室一把靠牆的硬椅子上了。我經過他身旁，走向彼得森局長四四方方的大辦公室，公眾感謝他二十年忠誠服務的各種紀念品包圍著他的寶座。牆上滿是馬匹的照片，彼得森局長親自出現在每一張照片裡。他雕花辦公桌的四個角刻成馬頭。他的墨水池是個上了蹄鐵的拋光馬蹄，簽字筆插在裝填白沙的另一個馬蹄裡。馬蹄上鑲著金色牌子，印著某年某月某日發生了某事之類的文字。一塵不染的吸墨台中央擺著一個達勒姆公牛的煙草小包和一盒棕色捲煙紙。彼得森自己卷香煙。他能在馬背上單手捲煙，而且經常這麼做，尤其是騎著大白馬帶領遊行隊伍的時候，墨西哥馬鞍上會鑲滿漂亮的墨西哥銀飾，而他會戴上平頂的墨西哥草帽。他在馬背上英姿颯爽，他的馬很清楚什麼時候該保持安靜，什麼時候該耍耍小脾氣，好讓局長一臉高深莫測笑容地單手控制住馬匹。局長演技出眾。他有著鷹隼般的英俊側臉，雖說下巴底下最近有點鬆弛，但他知道該怎麼擺姿勢就不會太明顯。他在拍照上花了許多心思。他今年五十五六歲，他父親，一個丹麥人，留給他一大筆遺產。

　　局長看上去不像丹麥人，因為他的頭髮是黑色的，皮膚是棕色的，泰然神情很像雪茄店裡的印第安人雕像，腦子也差不多，但沒人會說他是騙子。他的警察局出過幾個騙子，既糊弄他，也糊弄公眾，但他們的欺騙行為從沒連累過彼得森局長。他毫不費力地當選，騎著大白馬走在遊行隊伍的最前面，在鏡頭前盤問嫌疑犯。然而那只是頭版頭條的說法而已。事實上他從不盤問任何人。他也不知道該怎麼盤問。他只是坐在辦公桌前，嚴厲地盯著嫌疑犯，向鏡頭亮出側臉。閃光燈劈裡啪啦亂閃，攝影師畢恭畢敬感謝局長，嫌疑犯連嘴都沒開過就被帶下去，局長回他在聖費爾南多山谷牧場的家。他在那兒隨時能被聯繫上。就算找不到他本人，你也可以找他的隨便一匹馬聊聊。

　　碰到選舉的年份，偶爾會有不開眼的政客企圖染指彼得森局長的飯碗，往往會給他起「自帶側臉的蠢蛋」或「煙熏自己的火腿」之類的外號，但他們的路從來都走不遠。彼得森局長每次都會直接重新當選，活生生地證明了一個事實：一個人在咱們的國家可以永遠佔據某個重要公職，只要他鼻子不亂聞、臉蛋能上相和嘴巴夠嚴實就行。要是你在馬背上的樣子還格外俊俏，那就不可戰勝了。

　　奧爾斯和我走進彼得森局長的辦公室，他站在辦公桌前，攝影師正從另一扇門魚貫而出。局長戴著他的白色卷邊牛仔帽。他正在卷香煙。他打扮停當準備回家。他嚴厲地看著我。

　　「這是誰？」他用渾厚的男中音說。

　　「叫菲利普·馬洛，頭兒，」奧爾斯說，「韋德自殺時屋子裡只有他。要拍照片嗎？」

　　局長打量我。「我看算了，」他說，轉向一個鐵灰色頭髮、表情疲憊的大塊頭男人。「埃爾南德斯警長，要找我的話，我在牧場。」

　　「好的，長官。」

　　彼得森用廚房火柴點煙。他在大拇指的指甲蓋上擦火柴。彼得森局長才不需要打火機呢。他這種硬漢永遠單手捲煙和點煙。

　　他說聲晚安，走出房間。一個面無表情的黑眼冷峻男人跟著他出去，那是他的私人保鏢。門關上了。他出去後，埃爾南德斯警長坐進局長的巨大寶座，角落裡的速記員也把架子從牆邊搬出來，給自己一點活動空間。奧爾斯在辦公桌一頭坐下，似乎覺得很好玩。

　　「好了，馬洛，」埃爾南德斯輕快地說，「咱們開始吧。」

　　「怎麼沒人給我拍照？」

　　「你聽見局長怎麼說了。」

　　「聽見了，但為什麼？」我哀歎道。

　　奧爾斯笑道：「你他媽當然知道。」

　　「你指的是因為我高大黝黑英俊，別人說不定會只看我？」

　　「夠了，」埃爾南德斯冷冰冰地說，「咱們錄你的口供吧。從頭開始說。」

　　我從頭開始說：我和霍華德·斯賓塞如何會面，我如何認識艾琳·韋德，她如何請我找羅傑，我找到他，她請我去他家，韋德請我做什麼，我如何發現他昏倒在木槿樹叢旁，等等等等。速記員把我說的記下來。沒人打斷我。我說的全是事實。只有事實，但不是全部的事實。我略去什麼是我的事情。

　　「很好，」埃爾南德斯最後說，「但並不完整。」這個埃爾南德斯頭腦冷靜，有能力，很危險。警察局裡必須要有這種角色。「韋德在臥室裡開槍的那天夜裡，你進了韋德夫人的房間，關上門待了一段時間。你在裡面幹什麼？」

　　「她叫我進去，問我他怎麼樣。」

　　「為什麼關門？」

　　「韋德半夢半醒，我不想發出聲音。還有他家的男僕豎著耳朵四處晃悠。還有她請我關上門。我沒想到關不關門會有這麼重要。」

　　「你在裡面待了多久？」

　　「不清楚。大概三分鐘吧。」

　　「我覺得兩個小時才對，」埃爾南德斯冷冷地說，「聽懂我意思了嗎？」

　　我望向奧爾斯。奧爾斯哪兒也不看，他和先前一樣，正在嚼沒點燃的香煙。

　　「你得到的消息不準確，警長。」

　　「咱們走著瞧。你離開她的房間後，下樓去書房，在那裡的沙發上過夜，更準確地說是下半夜。」

　　「他打電話到我家裡是十一點差十分。我最後進書房的時候早就過了凌晨兩點。你說是下半夜也沒錯。」

　　「帶僕人進來。」埃爾南德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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