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漫長的告別 | 上頁 下頁
八〇


  ▼第三十九章

  驗屍庭審一塌糊塗。法醫沒等醫學證據收集齊全就匆匆開庭,唯恐公眾會喪失對他的關注。他其實不必擔心的。一個作家橫死,哪怕是個著名作家,這條新聞也熱乎不了多久,再說那年夏天的競爭者實在太多。一個國王遜位,另一個被暗殺。一周之內墜毀了三架大型客機。芝加哥,一個大新聞社的頭兒在自己車裡被子彈打成碎片。監獄火災活活燒死二十四名囚犯。洛杉磯縣的法醫時運不濟。他錯過了人生中的美好時光。

  我走下證人席,看見了坎迪。他一臉燦爛的惡意笑容,我不明白為什麼。他和平時一樣打扮有點過於時髦,穿可可棕色的華達呢正裝和白色尼龍襯衫,打一條午夜藍的領帶。站在證人席上,他安安靜靜說話,給人以良好的印象。是的,老闆最近經常喝得爛醉。是的,槍在樓上走火的那天夜裡,我幫忙把老闆抬上了床。是的,最後那天坎迪我離開前,老闆要我去拿威士忌,但我拒絕了。不,我對韋德先生的文學作品一無所知,但知道老闆近來很氣餒。他多次扔掉手稿,然後又從廢紙簍裡撿起來。不,我沒聽到過韋德先生和任何人爭吵。等等等等。法醫當他是奶牛,但沒擠出什麼東西來。有高人指點過坎迪怎麼說話。

  艾琳·韋德穿黑色和白色。她臉色蒼白,聲音低沉而清晰,連擴音器都無法讓它變得難聽。法醫對待她像是戴著兩層天鵝絨手套,說話時仿佛難以遏制聲音裡的哭腔。她走下證人席時法醫站起來鞠躬,她對他露出稍縱即逝的一絲笑容,他險些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她向外走的時候經過我,幾乎連一眼都沒有看我,直到最後一刻才微微偏轉頭部兩英寸,微不可查地點點頭,就好像她許多年前在什麼地方見過我,但已經想不起來了。

  事情結束後,我在法院外的臺階上遇見了奧爾斯。他望著底下的車流,也可能假裝在看。

  「幹得好,」他頭也不轉地說,「恭喜恭喜。」

  「你把坎迪教得不賴。」

  「不是我,小子。地檢官覺得性愛的事情與案情無關。」

  「性愛的什麼事情?」

  他總算扭頭看我了。「哈,哈,哈,」他說,「我指的不是你。」然後表情變得漠然,「這種事我看了許多年。一個人總會看膩的。但這個是從特殊的瓶子裡倒出來的,陳年私家珍藏,僅供上等人享用。再見了,倒霉蛋。等你開始穿二十塊一件的襯衫再打電話找我。我會跑過來拎著外衣伺候你穿的。」

  人們在我們周圍上下臺階。我們只是站在那兒。奧爾斯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煙,看了一會兒,扔在水泥地上,用鞋跟碾得稀爛。

  「浪費。」我說。

  「一支煙而已,哥們兒。又不是一條命。過段時間你會娶那姑娘,對吧?」

  「閉嘴吧。」

  他刺耳地大笑。「我找對了人,卻說錯了話,」他酸溜溜地說,「有異議嗎?」

  「沒有異議,警督。」我說,走下臺階。他在我背後說了些什麼,但我只是向前走。

  我去了花街的一家醃牛肉小店。很符合我的情緒。門口有個粗魯的牌子:「僅限男性。狗和女人不得入內。」裡面的服務也同樣沒教養。鬍子拉碴的服務生把食物扔在你面前,招呼都不打一聲就直接扣掉小費。食物簡單但美味,店裡供應的棕色瑞典啤酒比馬丁尼還烈。

  回到辦公室,電話在響。奧爾斯說:「我過來一趟。有話要說。」

  他肯定在好萊塢分局或者附近某處,因為他不到二十分鐘就到了。他一屁股坐進給客戶準備的椅子,翹起腿,沒好氣地說:「我出格了。對不起。忘了吧。」

  「為什麼要忘了?來,咱們揭一揭舊瘡疤。」

  「我無所謂,但要捂著點揭。在某些人看來,你一肚子壞水,但據我所知你沒做過太偏門的事情。」

  「你之前說二十塊一件的襯衫是什麼意思?」

  「唉,媽的,我只是心裡不痛快,」奧爾斯說,「我在想波特老頭子。他好像吩咐秘書找律師通知斯普林格地檢官告訴埃爾南德斯警長,你和他有私交。」

  「他才不會費這個工夫呢。」

  「你見過他。他給了你時間。」

  「我見過他,僅此而已。我不喜歡他,但可能只是嫉妒而已。他召見我,給我一些個人建議。他是老大,他有態度,其他的我一概不知。我不覺得他會撈偏門。」

  「不存在什麼乾淨的辦法能讓你掙一億美元,」奧爾斯說,「也許最頂上的人覺得他的手是乾淨的,但一路往下總要有人被按在牆上揍,小公司被斬斷根基,不得不低價出售,老實的好人丟掉工作,股價受到操縱,買斷代理權的價碼不到一錢舊黃金,扳倒人民喜歡但損害了富人利益的法律,抽五個點的掮客和大型法律事務所就能收到幾十萬傭金。大錢就是大權,大權永遠被濫用。這就是制度。也許是我們能得到的最好的制度,但離無懈可擊還差得遠呢。」

  「你聽著像個赤色分子。」我說,只是為了刺激他。

  「這我就不清楚了,」他輕蔑地說,「我還沒接受過調查呢。你喜歡自殺的判決,對吧?」

  「否則還能是什麼?」

  「大概什麼都不可能吧。」他把他粗壯結實的雙手放在桌上,看著手背上的大塊棕色色斑。「我老了。角化症,老人斑的學名。過了五十歲才會長這種東西。我是個老警察,每個老警察都是個老混球。韋德的案子有幾點我不怎麼喜歡。」

  「比方說?」我向後靠,望著他眼角繃緊的魚尾紋。

  「警察當久了就能聞到不對勁的案子,哪怕你知道你他媽毫無辦法。然後你只能坐著像現在這樣聊天。他沒留遺言,這一點我不喜歡。」

  「他喝醉了。很可能只是突然間心血來潮。」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