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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〇


  我朝斯賓塞咧嘴笑笑。算是某種笑容,很可能沒什麼喜悅可言,但我能感覺我的臉在盡忠職守。

  「她會告訴我們的,」我對他說,「你聽著就好。她會告訴我們的。她已經控制不住了。」

  「對,確實如此,」她嚴肅地說,「有些事就算是仇人做的你也不想揭穿,更別說是你自己丈夫做的了。假如我非得在證人席上公佈這一切,霍華德,你肯定不會喜歡的。你那位優秀、有天賦、廣受歡迎和幫你掙大錢的作家會顯得很低級。他最喜歡寫性愛,對吧?但那只是在紙上,而可憐的傻瓜居然真的想過這種生活!那個女人對他而言僅僅是戰利品。我監視他們。我應該為此感到羞愧。一個人應該這麼說。不,我並沒什麼可羞愧的。我看見了整場肮髒的勾當。她和情人幽會的客人房事實上非常幽靜,有自己的車庫,門口開在一條邊道的死胡同裡,有大樹遮擋視線。終於有一天,羅傑這種人遲早會有這一天,他再也當不了一個令人滿意的情人了。他稍微有點醉。他想離開,但她尖叫著追出來,赤身裸體,揮舞著一個小雕像。她用的語言太下流和墮落了,我沒興趣複述。然後她企圖用小雕像打他。你們都是男人,肯定知道最讓男人震驚的莫過於聽見一個應該很優雅的女人使用屬於陰溝和公廁的語言。他喝醉了,他發作過突然施暴的毛病,此刻再次發作。他奪過她手裡的小雕像。剩下的事情你們可想而知。」

  「肯定出了很多血吧。」我說。

  「血?」她怨恨地笑了笑。「你該看看他回家時的樣子。我跑向我的車逃跑,他只是傻站在那兒低頭看她。然後他彎腰抱起她,帶她進了客人房。當時我知道震驚使得他清醒了一些。大約一小時後,他回到家。他非常安靜。看見我在等他,他吃了一驚。但那時候他的酒已經醒了。他昏昏沉沉的。他臉上、頭髮上、外衣正面全都是血。我領他進書房的衛生間,幫他脫光衣服,大致清理一下,然後帶他上樓洗澡。我扶他上床。我翻出一個舊手提箱,下樓收拾血衣,裝進手提箱。我擦乾淨洗臉池和地板,然後用濕毛巾擦乾淨他的車。我停好他的車,開我的車去查茨沃斯水庫,你們能猜到我是怎麼處理裝血衣和毛巾的手提箱的。」

  她停下來。斯賓塞在撓左手掌。她瞥了他一眼,繼續說下去。

  「我不在的時候他爬起來喝了很多威士忌。第二天早晨,他什麼都不記得了。簡而言之,他隻字不提那件事,腦袋裡除了一場宿醉似乎什麼都沒有。我也什麼都沒告訴他。」

  「他肯定發現那些衣服不見了。」我說。

  她點點頭。「我猜他後來注意到了,但什麼都沒說。所有事情似乎都湊到一塊去了。報紙上全是那個案子,保羅失蹤了,然後死在墨西哥。我怎麼知道會發生這種事?羅傑是我丈夫。他做了一件可怕的事情,但她也是個可怕的女人。況且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然後忽然間案子從報紙上消失了。琳達的父親肯定動了什麼手腳。羅傑當然讀了報紙,品頭論足就像個無辜的旁觀者,只是湊巧認識涉案人士而已。」

  「你難道不害怕嗎?」斯賓塞靜靜地問。

  「我都快嚇死了,霍華德。假如他記得,說不定會殺了我。他是個好演員,作家基本上都是,他也許已經知道了,只是在等待時機。但我無法確定。他有可能,只是有可能,永遠忘記了一整件事情。而且保羅也自殺了。」

  「假如他一直沒有提起你丟進水庫的血衣,就證明他有所懷疑了,」我說,「還有,要記住,有一次他在打字機裡留下幾張紙,就是他在樓上開槍、我看見你從他手上搶槍的那天,他在裡面說一個好人為他而死。」

  「他這麼說了?」她的眼睛瞪大了恰好那麼多。

  「他寫的——用打字機。我銷毀了,他請我這麼做的。但我猜你肯定看到了。」

  「我從不讀他在書房裡寫的東西。」

  「維林傑帶他走的那次,你讀了他留下的字條。你甚至從廢紙簍裡翻出了一些東西來。」

  「情況不一樣,」她冷冷地說,「我在找線索,想知道他去了哪兒。」

  「隨便你,」我說,身體向後靠,「還有什麼?」

  她緩緩搖頭,帶著深切的哀傷。「大概沒了。到最後,他自殺的那天下午,他大概全想起來了。我們永遠也不可能知道。我們難道想知道嗎?」

  斯賓塞清清喉嚨。「馬洛本來應該扮演什麼角色?找他來是你的主意。記得嗎?是你說服我去找他的。」

  「我害怕極了。我害怕羅傑,也擔心羅傑。馬洛先生是保羅的朋友,幾乎是保羅的熟人裡最後一個見過他的。保羅肯定對他說了什麼。我必須確定。假如他是個危險人物,我希望他站在我這一邊。假如他發現了真相,說不定還有辦法能拯救羅傑。」

  忽然間,不知道為什麼,斯賓塞變得強硬起來。他俯身向前,突出下巴。

  「咱們把話說清楚了,艾琳。他是個私家偵探,已經和警察搞壞了關係。他們送他進拘留所。據說他幫助保羅——你叫他保羅,所以我也這麼叫吧——逃到了墨西哥。假如保羅是殺人犯,這就是一項重罪。就算他發現真相,能洗清自己的嫌疑,他也會幹坐著什麼都不做。你難道是這麼想的?」

  「我害怕啊,霍華德。你難道還不明白嗎?我和一個很可能精神錯亂的殺人犯住在一起。大多數時間只有我和他兩個人。」

  「這個我明白,」斯賓塞說,依然態度強硬。「但馬洛沒接那個活兒,你依然是一個人。然後羅傑開了一槍,接下來一周你還是一個人。再然後羅傑自殺了,說巧不巧,這次剛好是馬洛一個人。」

  「沒錯,」她說,「那又怎樣?難道怪我嗎?」

  「好的,」斯賓塞說,「但還有一種可能性,你認為馬洛也許會查明真相,而且他知道槍已經開過一次了,他說不定會把槍遞給羅傑,說什麼,『你看,老兄,你殺了人,我知道,你老婆也知道。她是個好女人,已經吃了許多苦頭。更別說西爾維婭·萊諾克斯的丈夫了。你何不體面一點,自己扣扳機,所有人都會以為你只是喝多了發神經?我去湖邊溜達一圈,抽支煙,老兄。祝你好運,再見了。哦,槍給你,已經上好子彈,全交給你了。』」

  「你越說越可怕了,霍華德。我從沒動過那種念頭。」

  「你經常說馬洛殺了羅傑。這話是什麼意思?」

  她瞥了我一眼,幾乎羞答答的。「我那麼說非常不對。我都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也許你認為是馬洛開槍打死了他。」斯賓塞冷靜地提醒她。

  她眯起眼睛。「哦,不,霍華德。為什麼?他為什麼要那麼做?這種想法太恐怖了。」

  「為什麼?」斯賓塞追問道,「有什麼恐怖的?警察也這麼想。坎迪還給了他們一個動機。他說羅傑對天花板開槍的那天夜裡,羅傑吃安眠藥睡著以後,馬洛在你房間裡待了兩個小時。」

  她的臉紅到了頭髮根。她傻乎乎地望著他。

  「而且你沒穿衣服,」斯賓塞直言不諱道,「坎迪就是這麼對警察說的。」

  「但在驗屍庭上——」她開始語不成聲。斯賓塞打斷她。

  「警察不相信坎迪的話,所以他在驗屍庭上沒那麼說。」

  「哦。」如釋重負的輕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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