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漫長的告別 | 上頁 下頁
九二


  ▼第四十三章

  有什麼東西在輕輕移動,坎迪忽然出現在沙發盡頭,他看著我,彈簧刀握在手裡。他撳下按鈕,刀刃彈出來。他撳下按鈕,刀刃縮回刀柄裡。他眼睛裡有一絲光亮。

  「一百萬個對不起,先生,」他說,「我誤會了你。她殺了老闆。我看我——」他停下來,刀刃又彈了出來。

  「別這樣,」我站起來,伸出手。「刀給我,坎迪。你是個好墨西哥僕人。警察會喜出望外,把罪名推到你身上。正是會讓他們開心微笑的那種煙霧彈。你不知道我在說什麼,但我知道。他們把事情搞得一塌糊塗,現在就算想拉回正軌也做不到了。況且他們不想。他們會從你嘴裡掏出一份認罪書,快得你都來不及說完全名。從週二算的三星期後,你就在聖昆廷坐穿牢底了。」

  「我說過我不是墨西哥人。我是智利人,來自比尼亞德爾馬,離瓦爾帕萊索不遠。」

  「刀給我,坎迪。我全知道。你是個自由人。你存了不少錢。你家鄉多半有八個兄弟姐妹。聰明點,哪兒來回哪兒去。這份工作已經結束了。」

  「工作有的是。」他平靜地說。他抬起手臂,把彈簧刀丟進我手裡。「這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我把匕首扔進口袋。他望向陽臺。「夫人——我們該怎麼辦?」

  「什麼都不做。咱們什麼都不做。夫人非常累了。她一直生活在巨大的壓力下。她不想被打擾。」

  「咱們得報警。」斯賓塞鼓起勇氣說。

  「為什麼?」

  「我的天,馬洛——必須報警啊。」

  「明天。收拾一下你那本未完成的小說,咱們走。」

  「咱們必須報警。世上存在一個叫法律的東西。」

  「咱們不是非得做那種事。咱們的證據連蒼蠅都拍不死。讓執法人員完成他們的肮髒任務吧。讓律師去琢磨吧。他們制定法律,讓一幫律師在另一幫名叫法官的律師面前剖析,好讓其他法官說以前的法官錯了,讓最高法院說第二幫法官錯了。沒錯,世上存在叫法律的那種東西。咱們被它都淹到脖子了。它的功能就是為律師拉生意。要是律師不教黑幫老大如何運作,你覺得他們能混多久?」

  斯賓塞怒道,「和這些沒關係。一個男人在自己家裡被殺。他是個作家,而且非常成功,是個重要作家,但和這些也沒關係。他是一個人,你和我都知道是誰殺了他。世上存在正義這種東西。」

  「明天。」

  「要是你讓她逍遙法外,那你就和她一樣壞。馬洛,我開始懷疑你這個人了。要是你認真一點,應該能救下他的性命。從某種程度上說,是你讓她逍遙法外的。在我看來,今天下午的這場表演就只是——一場表演。」

  「沒錯。底下藏著一場愛情戲呢。你看得出艾琳為我癡狂。等事情平息下來,我們說不定會結婚。她的經濟狀況應該會很好。我還沒從韋德家掙到一毛錢呢。我都不耐煩了。」

  他摘下眼鏡,擦了又擦。他擦掉眼窩裡的汗水,戴上眼鏡,望著地面。

  「對不起,」他說,「今天下午我吃了結結實實的一記重拳。得知羅傑自殺就已經夠糟糕了。但現在這個答案,光是知道就讓我覺得羞恥了。」他抬頭看我。「我能信任你嗎?」

  「信任我幹什麼?」

  「正確的事情——無論是什麼事。」他彎腰拿起那堆黃色打字紙,夾在胳膊底下。「唉,算了,當我沒說。我猜你知道你在幹什麼。我只是個優秀的出版商,不擅長這種事。我猜其實我只是個自命不凡的白癡。」

  他從我身邊走出去,坎迪為他讓路,然後飛快地走向前門為他開門。斯賓塞從他身邊走出去,朝他點了一下頭。我跟著他出去,在坎迪身旁停下,看著他閃閃發亮的黑眼睛。

  「別犯傻,朋友。」我說。

  「夫人非常累了,」他靜靜地說,「她回臥室休息了。不會有人打擾她。我什麼都不知道,先生。我什麼都不記得……全聽您的吩咐,先生。」

  我從口袋裡掏出彈簧刀遞給他。他微笑。

  「沒人相信我,但我相信你,坎迪。」

  「我也一樣,先生。非常感謝。」斯賓塞已經在車裡了,我上車發動引擎,倒出車道,送他回貝弗利山。我在酒店側門放他下車。

  「我想了一路,」他下車時說,「她肯定有點精神錯亂。我猜他們不可能給她定罪。」

  「他們連試都不會試,」我說,「但她不知道。」

  他收拾了一會兒胳膊底下那堆黃色打印紙,總算全都捋直,最後朝我點點頭。我望著他拉開門,走了進去。我鬆開刹車,奧茲緩緩駛離白色的路沿,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霍華德·斯賓塞。

  回家時已經很晚,我又累又沮喪。今天是那種空氣沉重、夜間噪音顯得發悶而遙遠的夜晚。霧濛濛的一輪冷月高掛空中。我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放了幾張唱片,沒怎麼聽進去。我似乎聽見某處有個嘀答聲響個沒完,但家裡沒有任何會發出嘀答聲的東西。嘀答聲來自我的腦海。我是個單人的行刑看守隊。

  我想到第一次看見艾琳·韋德的情形,還有第二、第三和第四次。然而再往後,她身上有某些東西變得虛無縹緲。她不再像個真實人物了。你知道一個人是殺人兇手之後,這個人總會變得不再真實。有些人出於仇恨、恐懼或貪婪殺人。他們是狡猾的兇手,精心策劃,希望能逃脫懲罰。有些憤怒的兇手根本沒有思考過。有些兇手和死者相愛,對他們來說,殺人是一種曲折的自殺。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都有點精神錯亂,但斯賓塞指的並不是這種錯亂。

  快天亮的時候我終於上床休息。

  刺耳的電話鈴聲把我從睡眠的黑暗井底拽了出來。我翻身下床,摸索著找拖鞋,意識到我睡了不到兩個小時。我覺得自己像是在油膩小餐館吃下肚但只消化了一半的飯菜。我的眼皮粘在一起,嘴裡灌滿了沙子。我勉強站起身,踉踉蹌蹌地走進客廳,拿起聽筒說:「等一下。」

  我放下電話,走進衛生間,往臉上潑了幾捧涼水。窗外有什麼東西哢嚓哢嚓響。我迷迷糊糊地向外看,見到一張毫無表情的棕色面孔。那是每週來一次的日本園丁,我叫他石心哈利。他正在修剪黃鐘花,就是日本園丁修剪你家黃鐘花的那種剪法。你懇求他四次,他最後說:「下星期。」然後清晨六點跑來,就在你臥室窗外喀嚓喀嚓剪了起來。

  我擦乾臉,回去拿起聽筒。

  「哪位?」

  「先生,是我,坎迪。」

  「早上好,坎迪。」

  「夫人死了。」

  死了。無論在哪種語言裡,都是一個冰冷、漆黑、無聲無息的詞語。夫人死了。

  「希望和你沒關係。」

  「我猜是吃藥。名叫杜冷丁。我猜瓶子裡有四五十粒。現在空了。昨晚沒吃飯。早晨我爬上梯子從窗戶看。還是昨天下午那身衣服。我撕破紗窗。夫人死了。冷得像冰水。」

  冷得像冰水。「你通知什麼人了嗎?」

  「嗯。洛林醫生。他報警了。警察還沒來。」

  「洛林醫生?一個總是遲到的人。」

  「我沒給他看信。」坎迪說。

  「寫給誰的?」

  「斯賓塞先生。」

  「交給警察,坎迪。別讓洛林醫生拿到。只能給警察。還有一點,坎迪。不要隱瞞任何事情,絕對不要撒謊。我們都在。一定要說實話。這次必須說實話,完全的實話。」

  片刻沉默。然後他說:「好的。我懂了。回頭見,朋友。」他掛斷電話。

  我撥通麗茲-貝弗利飯店,請接線員轉霍華德·斯賓塞。

  「請稍等。我給你轉前臺。」

  一個男人的聲音:「這裡是前臺。請問有什麼可以效勞的?」

  「我要找霍華德·斯賓塞。我知道還很早,但我有急事。」

  「斯賓塞先生昨晚退房了。他搭八點的航班去紐約。」

  「哦,對不起,我不知道。」

  我去廚房煮咖啡——成桶的海量咖啡。濃烈、強勁、苦澀、滾燙、無情、墮落。疲憊男人的活力源泉。

  過了兩個小時,伯尼·奧爾斯打電話給我。

  「好了,伶俐仔,」他說,「滾過來受苦吧。」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