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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四


  奧爾斯和埃爾南德斯一起咧嘴壞笑。「我們這些人也不是完全沒腦子,」奧爾斯說,「我們知道她脫衣服的故事有問題。你說服了老墨,他聽了你的。他很痛苦,不知所措,他喜歡韋德,想確定究竟發生了什麼。等他確定了,他打算用刀子解決問題。這件事對他來說是個人恩怨。他沒監視過韋德。是妻子在監視韋德,她存心攪渾水,讓韋德摸不清頭腦。所有因素全對上了。到最後我猜她開始害怕韋德。但韋德從沒把她從樓梯上推下去過。那次是個意外。她自己絆了一下,韋德還想拉住她呢。坎迪也看見了。」

  「這些都沒法解釋她為什麼要我待在他們家。」

  「我能想到好幾種可能性。有一個是老掉牙的理由。每個警察都碰到過幾百次。你是個不安定因素,幫萊諾克斯逃跑的人,萊諾克斯的朋友,某種程度上的密友。他知道什麼,他告訴了你什麼?他拿走了殺死西爾維婭的槍,他知道那把槍發射過。她或許認為他這麼做是為了她。反過來讓她認為萊諾克斯知道是她開的槍。得知他自殺,她就完全確定了。但你呢?你依然是個不安定因素。她想套你的話,她有魅力可供使用,還有現成的局面可以充當接近你的藉口。另外,假如她需要一個倒霉蛋,最合適的當然是你。你不妨說她專門搜集倒霉蛋。」

  「你把她想得太有心機了。」我說。

  奧爾斯折斷一支煙,把半截塞進嘴裡嚼,另外半截夾在耳朵背後。

  「另一種可能性是她需要一個男人,一個強壯的男子漢,能把她揉碎在懷抱裡,讓她重新開始做夢。」

  「她恨我,」我說,「這個我不信。」

  「那是當然,」埃爾南德斯乾巴巴地插嘴道,「你拒絕了她。但她本來能克服的。可是你隨後又當著斯賓塞的面揭穿了一切。」

  「二位大爺最近是不是在看精神病醫生?」

  「天哪,」奧爾斯說,「你沒聽說嗎?現如今他們成天陰魂不散。我們局裡就有兩個。這個行當已經不叫警察,而是越來越像醫藥業的一個分支。他們自由出入監獄、法院和審訊室。他們寫十五頁長的報告,解釋某個少年犯為什麼搶劫酒鋪子、強姦女學生、向高年級同學兜售大麻。再過十年,埃爾南德斯和我這種人會在做羅夏測試和詞匯聯想,而不是引體向上和打靶練習。我們出門辦案帶的是小黑包,裡面裝移動式測謊儀和吐真劑藥瓶。真可惜我們沒逮住毆打大威利·馬貢的四個兔崽子,否則倒是可以試試重塑人格,讓他們愛自己的老媽。」

  「我可以滾蛋了嗎?」

  「你還有什麼不死心的?」埃爾南德斯彈著橡皮筋問。

  「我死心了。這個案子已經死了。她死了,他們都死了。從頭到尾都漂漂亮亮的一點不漏。現在除了回家忘個一乾二淨也沒什麼可做的了,所以就放我滾蛋吧。」

  奧爾斯拿起耳朵背後的那半截香煙看了看,像是在琢磨它是怎麼出現在那兒的,然後反手扔向背後。

  「你有什麼好哭的?」埃爾南德斯說,「要不是她沒槍可用,說不定就來個大滿貫了。」

  「另外,」奧爾斯陰森森地說,「電話昨天沒壞。」

  「哦,對,」我說,「你們會飛奔而來,然後聽見一套真假難分的說辭,只承認她撒了幾個傻乎乎的小謊。今天上午你們拿到的我猜是完整的自白書。你們沒讓我看,然而假如僅僅是情書,就不可能打電話到地檢署了。要是當初萊諾克斯案件有人認真調查,就會挖出他的服役記錄、受傷地點和其他等等。順藤摸瓜查下去,他和韋德夫婦的關聯遲早會冒出來。羅傑·韋德知道保羅·馬斯頓是誰,湊巧和我有聯繫的另一個私家偵探也知道。」

  「有可能,」埃爾南德斯承認道,「但警察不是這麼調查案件的。你不會繞著一個一目了然的案子打轉,就算沒人逼你結案和放手也一樣。我調查過幾百起殺人案。有些完完整整、乾乾淨淨,就像從教科書裡搬出來的。絕大多數這兒說得通但那兒說不通。可假如你有了動機、手段、時機、畏罪潛逃、親筆自白書和事後不久的自殺,你就不會多費神了。全世界沒有哪個警察局有人力和時間去懷疑顯而易見的結論。萊諾克斯這個兇手的疑點只有一個,就是某人覺得他為人不錯,不可能做這種事,還有其他人同樣有可能殺人。但其他人沒有潛逃,沒有寫自白書,沒有一槍崩出自己的腦漿。只有他這麼做了。至於為人好,最後死在毒氣室裡、電椅上、絞索底下的那些兇手,其中六七成在鄰居眼裡都和富勒刷銷售員一樣溫順,和羅傑·韋德一樣溫順、安靜和教養良好。你想知道她在遺書裡寫了什麼?好的,讀吧。我去走廊那頭轉一圈。」

  他起身拉開一個抽屜,拿出一個文件夾放在桌上。「這裡有五份影印件,馬洛。別讓我逮住你偷看。」

  他走向房門,又扭頭對奧爾斯說:「陪我找派紹萊克聊聊?」

  奧爾斯點點頭,跟他出去。辦公室裡只剩下我一個人,我翻開文件夾的封面,看著黑底白字的影印件。然後我數了一下,但只碰頁面邊緣。影印件共有六份,每份都有幾頁訂在一起。我拿起一份,卷起來塞進口袋。然後開始讀接下來的一份。等我讀完,我坐下等待。十分鐘後,埃爾南德斯一個人回來了。他在寫字臺前坐下,數了數文件夾裡的影印件數量,然後把文件夾塞回抽屜裡。

  他抬起眼睛,面無表情地看著我。「滿意了?」

  「勞福德知道你有影印件?」

  「不是聽我說的,不是聽伯尼說的,那幾份是伯尼親手影印的。怎麼了?」

  「要是丟了一份會怎麼樣?」

  他不悅地笑了笑。「不會丟的。但萬一丟了,肯定不是縣警局任何人的責任。地檢署也有影印設備。」

  「你不太喜歡斯普林格地區檢察官,對吧,警長?」

  他面露訝色。「我?我喜歡每一個人,甚至包括你。你給我滾蛋吧。我還有正經事要做。」

  我起身離開。他忽然說:「最近帶槍嗎?」

  「有時候帶。」

  「大威利·馬貢帶兩把。真不知道他為什麼不用。」

  「我猜他以為人人都被他嚇住了。」

  「有可能,」埃爾南德斯漫不經心地說。他撿起一根橡皮筋,套住兩個拇指拉開。橡皮筋越拉越長,終於啪的一聲斷了。他揉著大拇指被彈疼的地方。「每個人都有繃不住的時候,」他說,「無論他看起來多麼堅韌。咱們回頭見。」

  我以最快速度出門和離開那幢樓。當過替罪羊,就永遠是替罪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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