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告別(98)_雷蒙德·錢德勒

九八

　　▼第四十七章

　　第二天有一小段時間，事情眼看著似乎要熱乎起來了。地區檢察官斯普林格一早召開新聞發佈會，宣讀了一份聲明。他是身材高大、臉色紅潤、眉毛濃黑、早生華髮的那種男人，天生擅長搞政治。

　　「本人已經讀過最近自盡的那位不幸女士留下的所謂自白書，這份材料的真實性尚有待認定，然而即便是真的，也顯然是一個錯亂心智的產物。我願意假定《日報》刊發這份材料系出於善意，然而其中確有諸多荒謬和矛盾之處，本人在此就不一一列舉了。就算這些文字出自艾琳·韋德之手——本署將與尊敬的彼得森局長領導的人員精誠合作，儘快查明是否確實如此——我也可以向大家保證，她寫下文字時頭腦一定不清醒、手也一定在顫抖。僅僅幾周以前，這位不幸女士發現丈夫倒在他自己潑灑的血泊中。多麼恐怖的災難，請想像一下隨之而來的震驚、絕望和徹底的孤獨吧!如今她追隨他步入死亡的苦境。攪擾死者的安寧能得到什麼好處呢？朋友們，除了一張急需發行量的報紙可以多賣幾份拷貝，到底能得到什麼好處呢？什麼都沒有，朋友們，什麼都沒有。讓我們到此為止吧。就像不朽文豪威廉·莎士比亞的戲劇傑作《哈姆雷特》中的奧菲利亞，艾琳·韋德將悔恨的芸香佩戴得與眾不同。本人的政敵樂於利用這種不同，但本人的朋友和支持者不會受騙上當。他們知道本署向來倡導睿智成熟的執法，支持慈悲為懷的正義，擁護可靠穩定的保守主義政府。我不清楚《日報》支持什麼，也不怎麼在乎他們支持什麼。就讓賢明的大眾自己做出判斷吧。」

　　《日報》，一家二十四小時連軸轉的報社，他們在早間版刊發了這通廢話，總編亨利·謝爾曼以署名文章回擊斯普林格。

　　地區檢察官斯普林格先生今天早晨狀態不錯。他一表人才，渾厚的男中音異常悅耳。他沒有用任何事實來打擾我們。無論斯普林格先生什麼時候想檢驗那份材料的真實性，《日報》都會樂於從命。我們不敢奢望斯普林格先生會採取任何行動以重啟已在其首肯或命令下告結的案件，正如我們難以想像斯普林格先生會倒立在市政廳的塔樓上一樣。正如斯普林格先生那極為恰當的措辭所說：攪擾死者的安寧能得到什麼好處呢？或者用《日報》不那麼優雅的語言來說：既然受害人已經死亡，找出實施罪行的人又有什麼好處呢？當然什麼都沒有了，除了正義和真相。

　　《日報》謹代表已故的威廉·莎士比亞感謝斯普林格先生令人讚歎地提及《哈姆雷特》，尤其是他雖不準確但至關重要地引用了奧菲利亞。「你必須將悔恨的芸香佩戴得與眾不同」指的不是奧菲利亞，而是出自她本人之口，而我們這些不夠博學的頭腦始終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不過咱們就別深究了。這句話聽起來朗朗上口，有助於混淆議題。請允許我們在此同樣引用受到官方認可的戲劇傑作《哈姆雷特》，一句湊巧由反角說出的至理名言：「誰是真有罪的，讓斧鉞加在他的頭上吧。」〗

　　中午時分，羅尼·摩根打電話問我感想。我說我不認為斯普林格會受到任何傷害。

　　「只會破壞他在書呆子心中的形象，」羅尼·摩根說，「而他們早就知道他的底細了。我問的是你有什麼感想？」

　　「我沒感想。只是坐在這兒等人拿鞋底踩我臉呢。」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還能喘氣。你就別嚇唬我了。我得到了我想要的。要是萊諾克斯還活著，他可以徑直走到斯普林格面前，朝他眼睛裡吐口水。」

　　「你替他做到了。這會兒斯普林格也知道了。他們有一百種辦法陷害他們不喜歡的人。我搞不懂你為什麼非要浪費這個時間。萊諾克斯沒那麼了不起吧？」

　　「和這個有什麼關係？」

　　他沉默片刻，最後說：「對不起，馬洛。我多嘴了。祝你好運。」

　　我們和普通人一樣道別，然後掛電話。

　　下午兩點左右，琳達·洛林打電話給我。「別指名道姓，謝謝，」她說，「我剛從北邊那個大湖飛回來。昨晚那頭有個人被《日報》上的某些東西氣得要死。我的准前夫當頭吃了一記。我離開的時候可憐蟲還在哭呢。他飛過去報告情況的。」

　　「准前夫是什麼意思？」

　　「別裝傻。這次家父批准了。巴黎是個悄悄離婚的好地方。所以我很快就要動身去那兒。要是你身上還有半分理智，最好花掉一點你給我看過的那張漂亮雕版肖像，去個誰也找不到你的地方。」

　　「怎麼和我扯上關係了？」

　　「這是你問的第二個傻問題。馬洛，你除了自己誰也糊弄不了。知道獵人怎麼打老虎嗎？」

　　「我怎麼可能知道？」

　　「他們綁一頭山羊在木樁上，然後躲起來埋伏。山羊的下場往往很慘。我喜歡你。我確定我不知道原因，但就是喜歡。我不想眼看著你當山羊。你拼了命地做正確的事情，你心目中正確的事情。」

　　「多謝你的好意，」我說，「我伸頭出去被剁掉腦袋，那也是我的腦袋。」

　　「傻瓜，別逞英雄，」她厲聲道，「就算我們都認識的某個人選擇當替罪羊，你也不是非要模仿他不可。」

　　「要是你肯多待一陣，我就請你喝一杯。」

　　「來巴黎請我喝一杯吧。秋天的巴黎很迷人。」

　　「我很願意。聽說春天還要更美麗。沒去過，所以我也不知道。」

　　「按照你的情況，只怕永遠也去不了。」

　　「再見了，琳達。希望你能找到你想要的東西。」

　　「再見了，」她冷冷地說，「我總能找到我想要的東西。但每次等我找到，就不再想要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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