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告別(99)_雷蒙德·錢德勒

九九

　　她掛斷電話。那天剩下的時間就像白開水。吃過晚飯，我把奧茲留在一家通宵服務的修車店裡，請他們檢修刹車片，自己叫出租車回家。我那條街和平時一樣空曠。木頭信箱裡有一張免費肥皂優惠券。我慢吞吞地爬臺階。這是個溫柔的夜晚，空氣中有一絲薄霧。山坡上的樹木幾乎一動不動。沒有風。我打開門鎖，但門推到一半就停下了。門從門框上打開了大約十英寸。屋裡黑洞洞的，沒有任何響動，但我覺得裡面的房間並不是空的。也許是彈簧輕輕地嘎吱一聲。也許是我隔著門廳瞥見一眼白色上衣的反光。也許是在這麼一個溫暖而幽靜的夜晚，裡面的房間不夠溫暖，不夠幽靜。也許是空氣中飄來一縷男性的體味。也許不過是我神經過敏。

　　我側身走下門廊，回到地面上，貼著灌木叢貓下腰。什麼也沒有發生。屋裡沒有亮燈，沒有任何我能聽見的響動，我左邊腰間的皮套裡有槍，短管警用點三八，槍柄向前。我拔出手槍，但無濟於事。寂靜依然如故。我心想我真是個該死的傻瓜。我直起腰，抬起一隻腳正要走向前門，這時一輛車拐過街角，飛快爬坡，幾乎無聲無息地在我家臺階底下停車。一輛黑色大轎車，看線條像是凱迪拉克。可能是琳達·洛林的車，然而有兩個問題。沒人打開車門，靠近我的車窗緊閉著。我耐心等待，豎起耳朵聽，蹲在灌木叢旁邊，然而沒有任何聲音可聽，也沒有等來任何東西。僅僅是一輛黑色轎車動也不動地停在我家的紅杉臺階下，車窗緊閉。就算引擎沒有熄滅，我在這兒也聽不見。然後一盞紅色聚光燈亮了，光束照到屋角二十英尺開外。大轎車慢慢倒車，直到光束掃過我家正面，掃過出簷和屋頂。

　　警察不開凱迪拉克。帶紅色聚光燈的凱迪拉克屬於大人物——市長和警務專員，也許還有地區檢察官，也許還有黑幫。

　　聚光燈繼續移動。我臥倒在地，但光束還是找到了我。它停在我身上。僅此而已。車門還是沒有開，屋裡依然靜悄悄、黑洞洞的。

　　然後一個警報器響了，低聲號叫一兩秒後停下。然後屋裡終於大放光明，一個穿白色小禮服的男人走出來，站在臺階頂上，望向側面的牆壁和灌木叢。

　　「請進，廉價貨，」門南德斯吃吃笑道，「你有伴兒了。」

　　我可以開槍打死他，不費吹灰之力。但這時他向後退去，就算我能開槍，這會兒也來不及了。然後大轎車搖下了後排車窗，我聽見搖車窗的轆轆聲。然後一把衝鋒槍響了，朝我三十英尺外的山坡上打了一梭子。

　　「請進，廉價貨，」門南德斯在門口重複道，「你沒別的地方可去了。」

　　於是我爬起來，走向前門，光束寸步不離地跟著我。我把槍塞回腰間的槍套裡。我踏上紅杉臺階盡頭的小平臺，剛穿過前門就停下了腳步。一個男人坐在房間的另一頭，他翹著腿，手槍斜放在大腿上。他瘦長身材，一看就不好惹，風乾的皮膚像是常年生活在烈日灼燒的氣候下。他穿深棕色的華達呢防風上衣，拉鍊幾乎開到腰間。他看著我，視線和槍都一動不動。他冷靜得像是月光下的磚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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