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告別(106)_雷蒙德·錢德勒

一〇六

　　▼第五十一章

　　塞沃爾·恩迪科特說他在加班，晚上七點半左右可以過來聊聊。

　　他有一間拐角辦公室，鋪著藍色地毯，四角雕花的紅木寫字臺很有年頭，顯然非常值錢，常見的玻璃門書架上擺著芥末黃封套的法律書籍，常見的密探 ^①手繪著名英國法官的卡通畫像掛在牆上，奧利弗·文德爾·霍爾姆斯大法官的巨幅肖像單獨掛在南面牆上。恩迪科特的椅子包著黑色皮革。他身旁有一張打開的翻蓋書桌，裡面塞滿了文件。這間辦公室沒給裝潢師留下改進的餘地。

　　﹛① 英國畫家萊斯利·沃德的化名之一，他繪製了許多名人的卡通肖像畫。﹜

　　他沒穿外套，看上去很疲憊，然而他天生就是這種表情。他在抽他那種沒滋沒味的香煙。煙灰掉在解開的領帶上。他軟踏踏的黑髮耷拉著。

　　我坐下後他沉默地看著我。過了一會兒，他說：「就沒見過你這麼固執的雜種。別告訴我你還在挖那堆爛事。」

　　「有些事情讓我不舒服。你當初去鳥籠子裡見我，代表的是哈蘭·波特先生，現在我這麼說沒問題了吧？」

　　他點點頭。我用指尖輕輕碰了碰面頰。傷口已經好了，瘀腫也消了，但挨的某一下大概傷到了神經，臉上還有一塊地方沒知覺。我忍不住要伸手摸。不過時間長了自然會痊癒。

　　「而你去奧塔托克蘭時被暫時委任為地檢署的工作人員？」

　　「對，但你別多嘴，馬洛。這是一條很有價值的關係。也許我用過頭了。」

　　「希望依然是。」

　　他搖搖頭。「不，已經結束了。波特先生的法律事務現在通過聖弗朗西斯科、紐約和華盛頓的事務所辦理。」

　　「我猜他對我恨之入骨——要是他能想到我的話。」

　　恩迪科特微笑道，「說來奇怪，他把火氣全撒到女婿洛林身上了。哈蘭·波特這種人必須找個人怪罪。他本人不可能犯錯。他覺得要不是洛林給那女人吃危險的藥物，整件事就不會發生。」

　　「他錯了。你在奧塔托克蘭見到特裡·萊諾克斯的屍體了嗎？」

　　「確實見到了。在一家家具店的裡屋。小鎮沒有正式的殯儀館。那個人也做棺材。屍體冰涼。我看見太陽穴上的傷口。假如你在這方面有什麼想法，我可以保證死者身份毫無疑問。」

　　「不，恩迪科特先生，我沒有，因為對他來說實在不太可能。但他化了妝，對吧？」

　　「臉和手加深了顏色，頭髮染黑了，但傷疤依然明顯。當然還有指紋，很容易和他在家裡碰過的東西比對。」

　　「那兒的警力怎麼樣？」

　　「很原始。局長只能勉強讀寫，但他瞭解指紋。天氣炎熱，你知道的，非常熱。」他皺起眉頭，拿出嘴裡的香煙，漫不經心地扔進一個巨大的黑色玄武岩容器。「他們不得不從旅館運冰過來，」他又說，「大量的冰。」他再次望向我。「當地沒人會做防腐。事情必須儘快辦理。」

　　「你會說西班牙語嗎，恩迪科特先生？」

　　「只會幾個單詞。旅館經理幫我翻譯。」他微笑道。「那傢伙是個衣冠楚楚的滑頭。看上去很兇惡，但很懂禮貌，願意幫忙。沒多久就處理完了。」

　　「我有一封特裡的信。我猜波特先生應該知道。我告訴了他女兒，洛林夫人。我給她看過。信裡有一張麥迪遜肖像。」

　　「一張什麼？」

　　「五千塊的鈔票。」

　　他挑起眉毛。「是嗎？嗯，他肯定有這個錢。複婚後，他妻子給了他二十五萬美元。我覺得他想去墨西哥生活，遠離已經發生的一切。我不知道錢去了哪兒。那方面不歸我管。」

　　「信在這兒，恩迪科特先生，也許你願意讀一讀。」

　　我取出信遞給他。他仔細讀完，律師無論讀什麼都是這個樣子。他把信放在桌上，身體向後靠，眼神茫然。

　　「有點太文學了，對吧？」他平靜地說，「真不知道他為什麼那麼做。」

　　「你說的是自殺、自白還是寫信給我？」

　　「當然是自白和自殺。」恩迪科特恨恨地說，「寫信給你可以理解。你為他做了那麼多——還有後來那些事，你至少得到了合理的補償。」

　　「郵筒的問題讓我想不通，」我說，「他說他窗戶底下街上有個郵筒，旅館侍者在寄信前要把信舉起來給他看，讓特裡親眼見到信被寄出。」

　　恩迪科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熄滅了。「為什麼？」他冷漠地問。他打開一個方盒，又拿出一支過濾嘴香煙。我隔著桌子遞上打火機。

　　「奧塔托克蘭這種地方不可能有郵筒。」我說。

　　「你繼續說。」

　　「剛開始我沒想到。後來我查了查那個地方。勉強算個村莊。總人口一萬到一萬二。只有一條街道的一段鋪了瀝青。局長有輛福特A型當公務用車。郵局在一家商店的拐角，一家chanceria，也就是肉店。有一家旅館，兩家酒吧，沒有良好的公路，有個小機場。有人去附近的山裡打獵——很多人，所以才修了機場。去那兒唯一體面的方法就是坐飛機。」

　　「繼續說，打獵的事情我知道。」

　　「因此，你說那兒的街上有郵筒，還不如說那兒有跑馬場、賽狗場、高爾夫球場、回力球場和帶五彩噴泉加音樂台的公園呢。」

　　「所以他犯了個錯，」恩迪科特冷冷地說，「也許是看起來像郵筒的什麼東西，比方說垃圾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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