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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八


  ▼第五十二章

  他坐進客戶椅,蹺起腿。「據說你想知道萊諾克斯先生的某些情況。」

  「僅限最後一幕。」

  「當時我在場,先生。我在旅館有個職位,」他聳聳肩,「並不重要,當然只是暫時的。我是值白班的接待員。」他的英語很好,但帶著西班牙語的韻味。西班牙語,我指的是美洲西班牙語,自有其獨特的抑揚頓挫,在美國人聽來,和字詞的意思毫無關係。那就像海洋的波濤起伏。

  「你看著不像那種人。」我說。

  「人總有落難的時候。」

  「把那封信寄給我的是誰?」

  他拿出一盒香煙遞給我。「試試這個。」

  我搖搖頭。「對我來說太嗆了。哥倫比亞煙我挺喜歡。古巴煙能弄死我。」

  他微微一笑,自己又點了一支,吞雲吐霧。這傢伙太他媽優雅了,優雅得開始讓我生氣了。

  「我知道那封信,先生。服務生不敢去萊諾克斯先生的房間,因為門口有guarda守著,用你們的話說就是警察或條子。於是我親自送信去郵電局。當然了,是在開槍之後,您明白的。」

  「你應該看看信封裡面的。有好大一張鈔票。」

  「信封口了,」他冷冷地說,「先生,『榮譽不像螃蟹那樣橫著爬。』」

  「非常抱歉。請繼續說。」

  「我上樓去萊諾克斯先生的房間,把房門摔在guarda的臉上,他左手拿著一張一百比索的鈔票,右手拿著手槍。那封信放在面前的桌上。另外還有一張紙,但我沒看內容。我拒絕收錢。」

  「錢太多了。」我說,但他對諷刺無動於衷。

  「他堅持給我。最後我收下了錢,但後來給了服務生。我把信放在上次送咖啡用的託盤上,用餐巾蓋住。條子惡狠狠地瞪我,但沒說什麼。樓梯下到一半,我聽見了槍聲。我以最快速度藏好信,跑回樓上。條子想踹開房門。我用鑰匙開門。萊諾克斯先生已經死了。」

  他用指尖輕輕撫摸辦公桌的邊緣,歎息道:「剩下的您無疑都知道了。」

  「旅館客滿了嗎?」

  「不,不滿。只有五六位客人。」

  「美國人?」

  「有兩個北美人。獵人。」

  「真正的美國佬還是移民的墨西哥人?」

  他的指尖慢慢摸過膝蓋以上的淺黃褐色布料。「我認為其中之一非常有可能是西班牙裔。他說邊境西班牙語。非常粗俗。」

  「他們有沒有靠近過萊諾克斯的房間?」

  他猛地抬起頭,但綠色太陽鏡害得我什麼也看不見。「先生,他們為什麼要靠近?」

  我點點頭。「嗯,你能跑一趟告訴我這些事真是太謝謝你了,馬約拉諾斯先生。轉告蘭迪,就說我感激不盡,可以嗎?」

  「不用客氣,先生。」

  「另外,要是他有時間,回頭找個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的人來見我。」

  「先生?」他的聲音很柔和,但更加冰冷,「你懷疑我的話?」

  「你們這些人總在嘮叨榮譽。榮譽是盜賊的斗篷,但只是有時候。你別發火。安靜坐著,聽我換個角度說。」

  他盛氣凌人地向後靠。

  「請記住,我只是在猜測。有可能說錯,但也有可能是正確的。那兩個美國佬去那兒有他們的目的。他們乘飛機來到奧塔托克蘭,假裝是獵人。其中之一名叫門南德斯,賭徒。他有可能用化名登記,也有可能用本名,這個很難說。萊諾克斯知道他們來了,也知道他們為什麼來。他寫信給我是因為他良心不安。他耍得我團團轉,但他為人太好,沒法泰然處之。他在信裡夾了張鈔票,一張五千塊的鈔票,是因為他有很多錢,而他知道我沒錢。他還給出了一點微妙的小暗示,我有可能注意到,也有可能注意不到。他這種人,總想做正確的事情,但最後做出來的永遠是其他事情。你說你把信交給郵差了。為什麼不把信放進旅館門前的筒子?」

  「先生,筒子?」

  「郵筒。cajón cartero,你們應該是這麼說的。」

  他微笑道:「奧塔托克蘭可不是墨西哥城,先生。那是個非常原始的小地方。奧塔托克蘭的街邊郵筒?那兒的人恐怕都不明白它是幹什麼的。也不會有郵遞員打開郵筒取信。」

  我說:「哦。好的,先不說這個了。你沒有用什麼盤子端什麼咖啡去萊諾克斯先生的房間,馬約拉諾斯先生。你沒有經過條子走進他的房間。但那兩個美國佬進去了。條子當然被擺平了。還有另外幾個人也是。一個美國佬從背後打昏了萊諾克斯,然後他拿起毛瑟手槍,打開一粒子彈,取出彈頭,把彈殼放進槍膛。他用這把槍頂著萊諾克斯的太陽穴扣動扳機。那一槍造成一個看上去很可怕的傷口,但並沒有殺死他。然後萊諾克斯被抬上擔架,蓋得嚴嚴實實地抬出去。美國律師趕到的時候,萊諾克斯被麻醉了,冰藏在兼做棺材的木匠鋪的黑暗角落裡。美國律師在那裡見到萊諾克斯,他渾身冰涼,深度昏迷,太陽穴上有個血淋淋的焦黑傷口,看上去無疑是個死人。第二天下葬的棺材裡填滿了石塊。美國律師帶著指紋和皆大歡喜的文件回家。馬約拉諾斯先生,你覺得這個故事怎麼樣?」

  他聳聳肩。「有可能,先生。需要金錢和權力。確實有可能,只要這位門南德斯先生在奧塔托克蘭認識一些關鍵人物就行,比方說市長、旅館老闆,等等等等。」

  「嗯,但這也同樣有可能。想法不錯,對吧?能夠解釋他們為什麼選奧塔托克蘭這麼一個偏僻小地方。」

  他的笑容閃了一下。「那麼,萊諾克斯先生也許還活著?」

  「對。自殺肯定是偽裝的,為了印證自白書。自殺必須足夠可信,能糊弄一個當過地區檢察官的律師,而假如事情敗露,現任地檢官會被弄得灰頭土臉。這位門南德斯不像自己想像中那麼兇狠,卻因為我多管閒事而用槍抽我的臉。因此他肯定有什麼理由。假如偽裝自殺被拆穿,門南德斯會卡在一場國際醜聞的正中央。墨西哥人和我們一樣不喜歡警察知法犯法。」

  「所有這些都有可能,先生,我非常清楚。但你指控我撒謊。你說我沒有進萊諾克斯先生的房間拿他那封信。」

  「你本來就在房間裡,老弟——寫信。」

  他抬起手,摘下太陽鏡。誰也沒法改變一個人眼珠的顏色。

  「我看現在喝螺絲起子還早了點兒。」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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