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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還沒等別人反應過來,我已經沖到了街上,來到摩根家門口。我睡覺從來不換睡衣。我不屬於那個階層。

  我在摩根家漆黑一團的院子裡最先看見的,是一個女人的身影匆匆地從屋裡跑向後院大門。那扇門的外面有條下水道,由米格爾街一直通到阿方索街。

  雨漸漸小了,沒過多久我身邊就站滿了人。

  一切都顯得有點神秘——那叫聲,那個消失的女人,以及那座黑洞洞的房子。

  接著我們聽見摩根太太的叫嚷:「特雷莎·布萊克,特雷莎·布萊克!你和我的男人在幹什麼?」聲音帶著巨大的痛苦。

  巴庫太太就站在我的身邊。「我早就知道這個特雷莎了,只不過沒說罷了。」

  巴庫說:「你什麼都知道,就像你媽。」

  房間裡一盞燈亮了。

  接著燈又滅了。

  我們聽見摩根太太說道:「你幹嗎怕開燈?你不是男人嗎?把燈打開,讓大家都來看看你這個大男人。」

  燈打開了,接著又滅了。

  我們聽見摩根的聲音,但太低了,分辨不清在說些什麼。

  摩根太太說:「好啊,英雄。」燈又打開了。

  我們聽見摩根又在咕噥。

  摩根太太說:「不行,英雄!」

  燈滅了,然後又亮了。

  摩根太太說:「把燈打開。來呀,讓整條街的人都來看看你這個大英雄吧!來呀,讓大家都來看看男人是個什麼東西吧!你不是孬種,你是個多麼了不起的男人。你不但和我生了十個孩子,你還要和別人再生幾個。」

  我們聽到摩根苦苦哀求的聲音。

  摩根太太說:「你在怕什麼呀?你不是總愛逗人笑嗎?你不是個小丑嗎?來呀,讓大家都來見識見識你這個小丑,你這個大男人吧!讓大家都來瞧瞧男人是個什麼東西吧!」

  這時摩根哭號著,想要說些什麼。

  摩根太太說:「你要是再把燈關了,我就像掰火柴棍一樣掰斷你那根細小的尾巴,你聽好了。」

  接著前門被用力打開了,我們看見了一切。

  摩根太太正攔腰抱著摩根。他幾乎一絲不掛,身子瘦骨嶙峋,就像個長著一張老頭面孔的孩子。他沒在看我們,而是看著摩根太太的臉。他在她懷裡拼命掙扎,想掙脫出去。但摩根太太是個強壯的女人。

  摩根太太也沒有看我們,而是看著她懷裡的男人。

  她說道:「這就是我的那個大男人嗎?這就是我嫁的男人,我伺候了一輩子的男人嗎?」接著她大笑起來,聲音沙啞又難聽。

  她看了我們一會兒,接著說:「好了,你們笑吧。他不會在乎的。他不就是希望人笑話他。」

  一個瘦男人被一個壯女人如此輕而易舉地提在半空,這場面確實很滑稽,我們也確實笑了。開始只是暗暗發笑,接著爆發為捧腹大笑了。

  摩根到米格爾街後,還是第一次真正被大家笑呢。

  ***

  可這徹底擊垮了他。

  第二天,我們都等在人行道上,準備用笑聲迎接他出來。但一整天我們都沒有看到他。

  哈特說:「小時候,我媽常對我說,『孩子,你笑了一整天了,你晚上保准會哭的。」

  ***

  那天夜裡我又被吵醒了,是被叫聲和警報聲吵醒的。

  我朝窗外望去,只見外面天是紅的,還有紅煙滾滾。

  摩根家失火了。

  好一場大火!報社的攝影記者紛紛爬進隔壁人家抓拍,引得好多人圍觀他們,而不去看大火。第二天晨報上刊登了一幅第一流的照片,照片右上角的人群裡還有我的身影。

  那天晚上的火真叫大啊!這是西班牙港自一九三三年國庫被燒毀以後最漂亮的一場火,當時還有一首小調唱道:

  那輝煌燦爛、美麗壯觀的場面,
  正是國庫被毀的情景。


  這場火之所以如此美麗,是因為摩根的花炮全被燃響了。就是在這場大火中,人們才第一次領略了摩根花炮的魅力。以前常嘲笑摩根的人現在都覺得有點對不起他。我後來去了許多國家,但再沒見過什麼花炮秀能勝過那天晚上摩根家的那場。

  只是摩根再也不做花炮了。

  哈特說:「小時候,我母親常對我說,『男人想要什麼,真的很想要什麼時,他就會拼命去爭取,可一旦得到了,就不喜歡它了。」

  摩根的兩個志向都實現了。人們笑話了他,現在仍在笑話他。他製造了世界上最美麗的花炮。不過正像哈特所說的,當一個男人得到了他渴望已久的東西,也就不再喜歡它了。

  ***

  我們預料得沒錯,這事果真鬧上了法庭。摩根被指控犯有縱火罪。記者紛紛拿摩根大開玩笑,當然是在法律許可的範圍內。我記得有一個標題是:花炮師被指控為縱火狂。

  但令我高興的是摩根沒有被判刑。

  有人說摩根後來去了委內瑞拉。也有人說他瘋了。還有人說他在哥倫比亞做了賽馬場的職業騎師。總之眾說紛紜。不過米格爾街的人總愛編造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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