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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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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世紀時意大利語已非常發達,這時有幾種有關這個傳說的記載。這些記載中戀屍那一段發揮得尤為詳盡,如威尼斯小說家賽巴斯蒂安諾·埃裡佐用好幾頁的篇幅描寫查理大帝與女屍躺在一起時的獨白。而對皇帝與主教間的同性戀,則隱隱約約地提示一下,或者乾脆刪掉,如16世紀最著名的討論愛情的文章—朱塞佩·貝圖西的《論愛情及其效應》,就把這個故事寫到主教發現戒指時為止。至於故事的結尾,彼特拉克以及其後的作家都未提到康斯坦茨湖。這個故事發生在亞琛,是想用它說明查理大帝為何要在亞琛修建宮殿:那枚戒指被扔進一片沼澤地,皇帝聞到那裡泥土芳香,還「非常高興地使用那裡的水」(於是這個傳說又與當地解釋溫泉來歷的其他傳說聯繫起來了)。這些細節進一步加強了整個故事都在突出死屍的效果。 比這些記載更早的是德國中世紀文學中對這個傳說的記敘。加斯頓·帕裡斯①研究查理大帝與該女子的愛情史整理出來的一些傳說,情節差別很大。有的說這個女子曾是王妃,那枚戒指是王妃用來保障皇帝對她忠誠的;有的說該女子是個仙女,取下戒指就會死去;也有的說她是具屍體,戴著戒指時才能變成活人。這些傳說似乎起源於斯堪的納維亞的這樣一個故事:挪威國王哈拉爾與已故的王后同寢,因為王后死後身上裹著一件具有魔力的斗篷,使她同活人一樣。 ﹛①法國著名語文學家。﹜ 總而言之,加斯頓·帕裡斯收集的中世紀的傳說中沒有那一連串的事件,在彼特拉克與文藝復興時期其他作家的記述中,也缺乏各種事件的迅速交替。因此,我仍舊喜歡巴爾貝·多爾維利的記述。他的秘訣在於簡練:各種事件不論自身長短,都成了一個點;點與點之間由短線連接,構成一條彎彎曲曲的延續線,反映連續不斷的運動。 我這樣講,並不是說速度自身就構成一種價值,因為敘事的節奏也可能延長、迂回或停滯。不論屬哪種情況,敘事都是對時間的連續性的一種加工,是採用延長或壓縮的辦法來對時間的行程施加影響。西西里人講童話故事時,常用這樣一句口頭禪:別管又過了多少時間。這是說他要講別的事了,或者要跳過幾個月、幾年的時間。民間口頭傳說的技巧是符合實用原則的:對不需要的情節避而不談,對有用的東西則百般重複。例如,講克服一系列困難的故事,重複就不可避免。兒童聽故事的興趣,也表現在對重複的期待上,希望重複一些情節、一些話、一些誇獎。在詩歌中要強調節律,在小說中有些事情要像詩歌中的音韻一樣反復重複。查理大帝的傳說敘事效果好,就因為它那一連串的事件前後呼應,如同詩歌中的韻腳反復出現一樣。 如果說在我的寫作生涯中有段時間我曾受民間文學、神話故事的吸引,那並不是因為我忠於我們民族的傳說(因為我生長在現代的、各國人民雜居的意大利),也不是因為我留戀童年時代的讀物(我們家裡兒童只能讀些有教育意義的、有科學依據的書籍),而是因為我對這些讀物的修辭與結構,對這些讀物語言的簡練、敘事的節奏以及它們的基本邏輯,很感興趣。當我從19世紀意大利學者的著作中輯錄民間文學時,如果原作語言簡練,我便覺得特別高興,而且在複述時也注意語言簡潔,盡力保存原作的敘事效率和詩一般的魅力。例如: 一位國王病了,醫生告訴他說:「陛下,您要想治好病,得去弄根惡魔的羽毛。但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惡魔總是逢人就吃。」 國王為此事發佈告示,但沒人願意到惡魔那兒去拔羽毛。後來,他在最忠誠、最勇敢的侍衛中間選了一人,要求他去。他說:「好,我願意去。」 人們把侍衛送上路,並對他說:「山頂上有七個洞穴,惡魔就住在其中一個洞穴裡。」 侍衛出發後,一直走到天黑才在一個旅店住下…… (《意大利童話》,第五十七則) 這裡既未說明國王得了什麼病,也未講惡魔身上怎麼長有羽毛,也沒說那些洞穴都什麼樣。凡說出來的都是故事中必不可少的。民間文學首要的特點就是用詞簡練,重大事件也只抓住它的核心。民間文學總是忽視時間的延續,傾向於迅速實現人物的願望或使人物重新獲得失去的幸福。這裡的時間甚至可以完全停止,例如在睡美人的城堡裡時間就停止了。夏爾·貝洛①這樣寫道: 甚至插滿了山鶉與野雞的扡子,也睡著了,連爐火都睡著了。這只是一瞬間的事,因為仙女們做事迅速無比。 ﹛①17世紀法國著名文藝理論家和童話作家。這裡講的就是他的童話《睡美人》。﹜ 時間的相對性是各國民間文學中的一個共同的題材,例如寫到陰界去的人在那裡好像只待了幾個小時,回到陽界家鄉卻變得認不出來了,因為已經過去了許多年。這裡我順便說一句,美國文學誕生的初期,華盛頓·歐文就這個題材寫了一篇短故事,《瑞普·凡·溫克爾》,用一個神話故事來說明你們美國這個建立在變革基礎上的社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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