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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秋天

  ▼15 雨水和葉子

  在公司裡,馬可瓦爾多除了要完成各種各樣的任務,每天早上還要給公司門口花盆裡的植物澆水。那是一種一般養在家裡的綠色植物,它的莖細細直直的,莖上交錯著生出長長的葉柄,葉柄上長著寬闊而油亮的樹葉:總之,它就是那種植物,長著植物該有的模樣,它的葉子也長著葉子該有的模樣,不太像是真的。可它終歸還是植物,像它這種植物,如果那樣擠在窗簾和傘架中間,會因為缺少光線、空氣和雨露而痛苦。馬可瓦爾多每天早上都會發現一些糟糕的跡象:比如一片葉子的葉柄彎了,就好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葉子的重量了;比如另一片葉子上出現了很多小的斑點,就好像一個得了麻疹的孩子的臉頰;再比如,第三片葉子的葉尖發黃了,直至其中的一片葉子「啪嗒」一聲掉到地上。然而(最讓人揪心的是),那盆植物的莖越來越長,越來越長,但不再是井井有條地枝繁葉茂,而是光禿禿的,活像根拐杖,只是在莖的頂端長著一小撮葉子,搞得跟棕櫚樹似的。

  馬可瓦爾多把地上的落葉掃走,撣了撣那些還健在的綠葉,往它的根部澆上半壺水(得緩緩地倒,以防那水溢出來,髒了瓷磚地),那水很快就被花盆裡的土壤給吸幹了。馬可瓦爾多在這些簡單的舉動中投入的心思比做其他任何工作投入的心思都要多,這植物就像是他一個遭遇了不幸的家庭成員,他對它幾乎是報以同情的。他不時地歎氣,也不知道是為這植物,還是為他自己:因為這一株被囚在公司四壁之間、瘦高發黃的灌木,讓他感覺找到了患難兄弟。

  那植物(它就是被這麼簡單稱呼的,就好像在那樣一個由它獨自代表整個植物世界的環境中,任何一個更準確的名字都是沒有意義的)就這樣進入了馬可瓦爾多的生活中,以至於叫他日日夜夜、時時刻刻地牽掛著。他現在用來觀察天空中密佈著烏雲的目光,不再是以前那種城裡人看到陰天會自問要不要帶傘的目光了,而是一種日復一日地期盼著旱災儘早結束的莊稼漢的目光。這不,當他把頭從手上的工作中抬起,透過倉庫的小窗戶,逆著光看到了外面的雨簾開始細細密密、悄無聲息地落下的時候,馬上丟下手裡的活兒,一溜煙兒地跑到植物跟前,一把抱過花盆,把它放到了外面的院子裡去。

  那植物呢,感到了流淌在葉子上的雨水,便提供出更多的面積來獲得雨水,好像膨脹開了一樣,仿佛因為現在能用更為鮮亮的綠色來染飾自己了而喜悅:或者至少馬可瓦爾多是這麼感覺的,他站在那裡注視著那盆植物,甚至忘了躲雨。

  他們就這麼佇立在院子裡,這人和這植物,面對面地。這人幾乎能像植物那樣體會到淋著雨的感受,而這植物呢——還沒有習慣過來戶外的空氣以及這許多自然現象——就像一個從頭到腳突然被全身淋濕的人那樣驚愕不已。馬可瓦爾多仰面望著天,品嘗著雨水的滋味,那已經是一種——對他而言——近乎森林和草地的味道了,他便在腦海中追尋起那些模糊的記憶來。但是在這些記憶中,最清晰也最靠近的,卻是有關風濕病的回憶,這風濕病每年都得折騰他;於是,他趕緊回到屋裡去了。

  下班時間到了,公司要關門了。馬可瓦爾多向倉庫主任問道:「我可以把那植物留在外面的院子裡嗎?」

  他們的頭兒,維利傑莫先生,是一個特別怕為麻煩事兒擔責任的傢伙。「你瘋了嗎?要是被偷了怎麼辦?誰來負責?」

  但是馬可瓦爾多看著雨水給植物帶來的好處,實在接受不了要把它再關進去的事實:那簡直就是浪費了上天的饋贈。「我可以帶著它,一直帶到明天早上……」他提議道,「我可以把它放在自行車後面的架子上,把它帶回家……這樣我就可以讓它盡可能充分地淋到雨了……」

  維利傑莫先生想了一下,總結道:「這就是說你將承擔全部責任。」然後就同意了。

  馬可瓦爾多穿著一件帶帽子的防風雨衣,整個身子都弓在機動自行車的把手上,在傾盆大雨中穿過城市。他身後的車架子上捆著那個花盆,於是那車、那人、那植物,就渾然一體了,更準確地說,那個弓著背裹在雨衣裡的人不見了,只能看見一盆植物坐在自行車上。馬可瓦爾多不時地從帽檐下回過頭去,直到能看見身後搖曳地滴著雨珠的葉子為止;每一次回頭的時候他都覺得這植物變得更高更茂盛了。

  馬可瓦爾多抱著花盆剛剛進家——一間在屋頂上有窗臺的閣樓——孩子們就圍著圈叫道:

  「聖誕樹!聖誕樹!」

  「什麼呀,不是的,你們想到哪兒去了?聖誕節還早著呢!」馬可瓦爾多抗議道,「你們小心葉子,這葉子很嬌嫩的!」

  「在這個家裡,光是我們都已經擠得像罐頭裡的沙丁魚了,」多米蒂拉嘟囔道,「你現在再抱回來一棵樹,我們都要給擠出去了……」

  「可這只是一小株植物!擱窗臺上就好了……」

  從房間裡就能看到窗臺上植物的影子。晚飯時馬可瓦爾多不看著自己的盤子,卻總是望向玻璃窗外。

  自從他們把地下室換成閣樓以來,馬可瓦爾多和他家人的生活質量就提高了很多。但是住在頂樓也有它的麻煩:比如說,天花板時常會漏水。每過一段時間就會滴個四五滴水,而且間隔非常有規律;馬可瓦爾多呢,就在滴水的地方放上盆或是平底鍋。下雨的夜晚,大家都上床的時候,就能聽到雨滴「叮噹咚」地落下,這讓人不寒而慄,好像是風濕病發作的徵兆。然而那天晚上,每當馬可瓦爾多從不安的睡眠中醒過來的時候,總是要豎起耳朵去尋找那「叮噹咚」聲,那就像是什麼歡快的音樂:因為這說明雨還在下,還在繼續滋養著那盆植物,雖然是細雨,但也沒停過,雨水推著樹液沿著細細的枝梗流下,把綠葉展成了帆。「明天,我探頭出去的時候,就會發現它又長高了!」他這樣想。

  但是他再怎麼想也沒有想到,早上他推開窗子的時候,完全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植物已經把半面窗戶都遮住了,樹葉的數量至少翻了一倍,而且不再是沉沉地垂著,而是直直地繃在那裡,鋒利得就像一把劍。馬可瓦爾多緊緊地抱住花盆下了樓,把它捆在機動自行車後的架子上,趕向公司。

  雨停了,但天氣仍陰晴難定。馬可瓦爾多還沒下車呢,幾粒雨珠子又掉了下來。「這雨對它的好處既然這樣大,我還是把它留在院子裡好了。」他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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