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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祖母翻開相冊。照片上,兩位穿著白色韓服短襖和黑色裙子的女子面帶微笑。我的視線被左邊那位頭髮中分、綰一個髮髻的女子吸引住了。

  「這是誰?」

  我用手指著她問道。祖母也把手指向女子:

  「即使說這是你,大家也會相信的。」

  說完,祖母用手指擦了擦相冊的邊框。

  她的一隻眼睛是單眼皮,另一隻的雙眼皮很深,眉毛淡淡的,圓圓的額頭,短下巴,耳朵很小,這些和我都很像。不僅僅是五官,就連她坐著的姿勢和表情也和我很像。見我的視線被相冊牢牢地吸引住,祖母接著說道:

  「你聽說過我媽媽的故事嗎?」

  我搖了搖頭。「我沒有娘家。」我只記得媽媽曾經這樣說過。

  「不怪你。我和你都沒有機會見面。」

  祖母嘴上這麼說,其實似乎對媽媽什麼都沒告訴我感到非常遺憾。就這樣我們沉默了一會兒。

  「曾祖母叫什麼名字啊?」

  「李貞善。但是人們都叫她三川,三川大嬸。」

  「為什麼?」

  「我媽媽的老家是三川。」

  「三川在哪兒?我第一次聽說這個地方。」

  「從開城坐火車需要三個小時。」

  「您的故鄉不就是開城嗎?」

  祖母的故鄉是開城,我以前偶然聽到過。

  「嗯。媽媽在生我之前去了開城。那時她十七歲。」

  窗外已是夕陽西下。該回家了,我在心裡想,卻不想起身離開,我還想繼續聽祖母的故事。猶豫了一下,我終於開口問道:

  「她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誰?我媽媽嗎?」

  「嗯。」

  祖母似乎想說什麼,但遲遲沒有開口。一直掛在臉上的微笑消失了,似乎陷入某種思考。

  「總之……」祖母這樣說了一句,然後看著我,「我很想她。」

  祖母久久地注視著我,好像我就是她的媽媽。然後她嘴角上揚,輕輕地笑了。

  「她是我一直思念的人啊。」

  祖母的眼中噙滿淚水。我有些驚訝,只好裝作沒有看到,把視線移開。

  「我不該這樣。」

  祖母把杯裡的紅酒一飲而盡。我倆一時無言。我給她的空杯子又倒了一些紅酒,然後問道:

  「沒有曾祖父的照片嗎?」

  「沒有。」

  她對我笑了笑。

  「曾祖父是怎樣的人呢?」

  聽我這麼問,她沉思片刻,開口道:

  「我爸爸的爸爸是個木匠,爺爺據說是個陶匠。那個,以前不是有很多天主教信徒受到迫害嗎,爸爸是他們的後代。」

  *

  最先信奉天主教的祖先是一個馬夫。那時他侍奉的兩班說,「從現在起我們不是主人和奴僕的關係,而是朋友」。祖先說主人瘋了,真是可憐。祖母說,誰能想到後來祖先竟然跟著自己的主人一同信奉了天主教。三年後,兩人耳朵上插著耳箭,雙腿被打折,被一同拖到沙南基處決。

  這僅僅是個開始。倖存下來的人們躲到山裡燒制陶器,隱姓埋名地生活。過了一段時間,不需要東躲西藏地信奉天主教了,但這些打碎神龕、連祖先都不供奉的人,很難得到世人的承認。高祖父人很能幹,手也巧,當過蓋房子的木匠,由此積攢了不少錢財。他有四個女兒和三個兒子,三個兒子都送去上過學。我曾祖父是他的小兒子。

  「我說了這麼多是想說什麼來著……對,我是想告訴你,我的父親,也就是你的曾祖父是如何拋棄父母和我的媽媽在一起的。這不是所有人都會經歷的事情。被人迷了心智,在一瞬間完全……被迷住了。」

  當時曾祖父十九歲,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曾祖父告訴高祖父他已經有結婚的對象了。得知對方是白丁家的女兒,高祖父無語至極,啞然失笑。可仔細聽過以後就知道,這並不是能笑出來的事情。曾祖父在教堂裡受到的教導向來便是——人的尊貴或卑賤不是天生的,而是取決於他後天的行為。要知道在當時,白丁家的女兒地位還不如豬狗。

  高祖父說:「怎麼可以和白丁的女兒結婚?」曾祖父反駁道:「白丁也是天主的子女,人是沒有貴賤之分的,這是我在教會學到的道理。」

  ——即便是《聖經》中也沒有白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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