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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高祖父這樣說著,一把掀翻了屋裡的火爐。曾祖父轉身走出家門,帶著曾祖母坐上了開往開城的火車。

  「曾祖母沒有家人嗎?」

  「有。有母親。」

  生前是白丁的父親在曾祖母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現在她只有母親。母親也久病不愈,即將不久于人世。曾祖父告訴躺在炕頭上的曾祖母的母親,自己要和她的女兒結婚,然後去開城生活。高祖母用糊滿眼屎的眼睛望著曾祖母,小眼睛裡不停地流著淚。

  ——一起走吧。

  高祖母抓住曾祖母的裙角說。

  ——帶上我吧。

  一個病人身上怎麼有那麼大的力氣,曾祖母好不容易才將高祖母的手從自己裙角上掰下來。高祖母沉默片刻,低聲說道:

  ——好吧,你走吧。下輩子我就做你的女兒,重新作為你的女兒出生。當媽媽的時候沒能為你做到的,到時候再補償你。到時候我們再見。到時候再見。

  曾祖母頭也不回地走出家門。仿佛只要回頭看一眼,就無法離開了。那是她生活了十七年的房子,膻臭味遲遲不曾散去的房子,連挑大糞的都不肯上門、只能自己動手淘糞的房子,看著夕陽西下時分角落裡漂亮的花,結果無端被飛來的石頭砸到頭的房子,沒留下一丁點美好回憶的房子。離開那座房子去車站時,短短的一條路就像有一千里,步步沉重,像穿了鉛做的鞋。

  但還是要離開,只有那樣才能活下去。在火車上,曾祖母一邊吐著黃色的胃液,一邊在心裡想著:我會忘掉,一定會忘掉,絕不再回頭。

  祖母說她有點理解曾祖父為什麼會為曾祖母失了心智。曾祖母的眼睛裡寫滿孩子才有的那種好奇和調皮勁,那是她與生俱來的氣質。一個白丁的女兒,怎麼敢擺出那種理直氣壯和神采奕奕的樣子?因為這個,曾祖母小時候還挨過打。要低下頭走路,你怎麼敢抬起眼和良民對視?

  可是曾祖母不是那種會低頭走路的人。她想低頭,卻總是不由自主地抬起頭。仰望天空,看著天上成群飛來飛去的鳥兒,就出了神。她對一切都充滿好奇,對世界好奇,對人也好奇。曾祖母能認識曾祖父也是因為這一點。

  那時曾祖母在車站前賣煮熟的玉米,賣完了就去看熱鬧,或者沿著鐵路一直走。有一天,她突然很想知道這條鐵路到底有多少裡,最後能到達哪裡。後來她實在按捺不住好奇,便去問了那個遠遠地沿著鐵路走的男子。

  ——這條鐵路有幾裡長呀?

  說完這句,曾祖母猛然清醒過來。一個白丁膽敢攔住良民的去路,這麼做即使挨一頓毒打也不會有人同情。這個男孩卻呆呆地站在那裡,陷入沉思。

  ——聽說往北能到新義州,往南到釜山,能有多少裡呢……

  男孩似乎並不在意曾祖母短襖飄帶上的黑布條。那是白丁的標誌。他只是看著鐵軌,還有枕木。她正要離開的時候,他說:

  ——明天這個時間你來這裡,到時候我告訴你。我朋友當中有鐵道專家,問一下他就知道了。

  曾祖父在遇到曾祖母之前就想去開城。也不非得是開城,哪裡都好,他只想坐上火車遠離家鄉。他一直有流浪的衝動,從小就有這種傾向。讓他帶牛去吃草,他就牽著牛鼻子一直走到自己能去的最遠的地方。有時太陽都落山了,村裡人只好紛紛出動四處找他。祖母說,她經常想像著夜幕降臨時分自己的父親帶著滿臉失神的表情把牛牽回家的情景。

  第一次看到火車時,曾祖父的內心受到巨大的衝擊。火車以難以置信的速度奔馳著,他感到一陣眩暈,同時心跳加速。他最喜歡聽遠處傳來的汽笛聲和車輪碰撞鐵軌接頭時發出的哐當聲。

  只要一有機會,他就會從村子離開走兩個小時,一路走到車站,然後沿著鐵路一直走。每當遠處傳來汽笛聲,他便靜靜地站在那裡,先是看著火車,等回過神來再趕緊避開。火車發出雷聲般震耳欲聾的巨響從他旁邊駛過,震動的感覺順著地面一直傳進他的身體。

  在車站前賣食物的無數人之中,他總能認出那個女孩。上衣飄帶的末端系著一塊黑色的布條——那是白丁的標誌。她那稍顯稚氣的臉龐曬得黑紅,總是用大手遞給人們玉米。

  「這條鐵路有幾裡長呀?」那個時候,奇怪的是,他感覺自己以前好像經歷過這個瞬間。分明就是在那裡,那個樣子。自己和一個臉曬得黑紅的女孩站在那裡,接著傳來了汽笛聲,好像還有一隻喜鵲往西飛走了……在他這樣想著的時候,果真從遠處傳來汽笛聲,一隻瘦瘦的喜鵲在空中飛過。他走下鐵軌,發現那個女孩正向他招手,示意他下來。他想,不能讓這一刻只是瞬間。那是一種難以言明的直覺。

  他對直視著他的女孩說,明天在這裡再見,見面後再告訴她。他在心裡想的是,如果當場告訴她答案,就沒有機會再和她這樣說話了,光是這樣想想他都有點難過。那條鐵路有幾裡長?其實他閉著眼睛也能說出來。

  第二天他走了兩個小時到鐵軌那裡等她。半天時間過去了,她遲遲沒有出現。難道是弄錯了見面的地點?他沿著鐵路來回走,但沒有用。太陽落山了,回家的路上,他才記起那個女孩並沒有回答自己。他說明天見到時告訴她,她默默地看了看他,就離開了。對方都沒有回答,自己憑什麼就斷定她會來這裡呢?他感到一陣羞愧。

  回到家後,他依然無法停止對她的思念。白丁的女兒怎麼能那麼泰然自若地和良民男子搭話?怎麼能那麼毫無顧忌地盯住人看?怎麼能聽到良民問話也不作回答?為什麼那個瞬間對他來說似曾相識?為什麼臉蛋紅紅的女孩望著他的時候汽笛聲響、喜鵲飛過?為什麼他認定那個瞬間不應該成為最後一刻?她可是白丁的女兒啊。

  這樣想著,他不知為什麼就難過了起來。她是白丁的女兒,他不想因為這個就看低她。明明是這樣,可自己還是想用「白丁的女兒」這句話來否定自己從她那裡得到的所有感覺,這讓他感到無比寒心。

  第二天他又走了很久的路去車站。她仍然坐在一處角落裡賣玉米。夏天快結束了,雖然還沒到晚上,空氣中卻感覺不到熱度。他慢慢走過去,說剩下的玉米他都要了。她沒有認出是他,收了錢把玉米遞了過去。

  ——托您的福,我今天能早點回家哪。

  她準備離開了,他連忙開口說:

  ——昨天我等了你很久。

  她這才認出是他。

  ——你都是這樣一個人嗎?

  ——……

  ——我只是有點擔心你。

  ——沒關係。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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