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明亮的夜晚 | 上頁 下頁 |
| 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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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祖母生下祖母後就再也沒懷過孩子。祖母說,可能是因為曾祖母第一次分娩就難產,之後又大出血。曾祖父一直無法擺脫違背父母意願的負罪感,他覺得,都是因為自己有罪,所以再也不能有子嗣。那個年代的女人如果生不出兒子,丈夫是完全可以在外面再生孩子的。但是他沒有那樣做,因為他不敢面對新雨大叔。如果他在外面生了孩子,新雨大叔肯定不會再把他當人看。 「新雨大叔經常和家裡聯繫嗎?」 「據說每個月寄一次明信片和錢。新雨大嬸、媽媽和爸爸肯定把明信片傳著看了不知多少遍,雖然上面大多數時間都在說他在那裡很好,很想念大家。」 過了一段時間,新雨大叔寄回來的錢比較可觀了。可是,說好的兩年過去了,他還是沒有回來。他在明信片上寫到,現在回去的話太可惜了,再等一陣吧。後來就到了一九四五年。 如果大叔按照最初的計劃,在一九四四年回到韓國,很多事情都會不一樣。可是,一九四五年的八月六日,他在廣島。 那天,聽到廣島被原子彈擊中的消息,曾祖母和新雨大嬸兩人抱頭放聲大哭。新雨大嬸連續幾天睡不著覺,也吃不下飯。看著大嬸傷心的樣子,祖母無比難過,因為自己什麼都不能為她做。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一種莫名的信念開始增長。那是一種「新雨大叔也許沒有死,也許還會活著回來」的夢一般的信念。那是心裡發出的聲音,相信深愛的人一定會活著回來的心聲。 曾祖父千方百計地到處打聽新雨大叔的消息,但一無所獲。 然後,在所有人都無比痛苦的那年十月的一個傍晚,新雨大叔出現在了院子裡。 雖然看起來很糟糕,但站在院子裡的人分明就是新雨大叔。新雨大嬸牽著喜子的手從外面回來,進門以後看到眼前的情景,兩條腿一下就軟了。 ——叔叔! 曾祖母朝他跑了過去。 ——叔叔,叔叔!這是怎麼回事啊,叔叔? 曾祖母一邊不停地問著這是怎麼回事,一邊擦去臉上的淚水。後來她一直記得新雨大叔當時的樣子。剛從日本回來的新雨大叔好像很久沒洗澡了,看起來疲憊不堪。他走到癱坐在地上的新雨大嬸身旁,抱住她小聲說著什麼。看到這一幕的喜子跑到祖母身邊,躲在她身後哭了起來。這個男人讓她感到一種威脅,看到他抱著自己的媽媽,喜子被嚇壞了。 「我一開始也怕極了新雨大叔。大叔知道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跟我說過話呢。」 祖母說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到父親哭。和新雨大叔失去聯繫時他表現得也還算平靜,可看到活著回來的朋友,他再也無法掩飾自己的感情,抱著新雨大叔放聲大哭。 「如果問父親除了他的爸爸媽媽,還有什麼愛的人,那就是新雨大叔了。」 「您呢?他不愛您嗎?」 「你問父親愛不愛我?」 祖母張著嘴久久地看著我。 「孩子,我說的是很久以前的事。是的,也許吧……」 這樣說著,祖母搖了搖頭。 那天祖母和我看到了木星。看到木星模糊的條紋,祖母像孩子一樣不停地感歎著,久久無法把眼睛從目鏡上挪開。 * 祖母走後,我拿出手機看著新雨大嬸的照片。兩個月的時間裡,睡不好覺,吃不下飯,一直等著自己的丈夫,他回來的時候,她是怎樣的心情?像重生一樣嗎?像是獲得了第二次人生嗎?幸福到害怕的程度嗎?懷疑是在做夢嗎? 那天晚上,前夫出現在我的夢裡。夢裡面我忘記了他對我的傷害,只是為我們的重逢感到高興。我抓著他的大手,抱住他,舒服而愉悅的感覺。醒來後我想,為什麼會做這樣的夢?原來我內心某處還在懷念跟他在一起的時光,原來我還渴求著只有他才能給予我的那種親密,原來我還記得那種舒服和快樂。我反復告訴自己這是很正常的,可還是哭了一會兒,然後站了起來。 如果我站在新雨大嬸的立場上,我也會為了丈夫哭泣,再見到丈夫也會那麼幸福。前夫辜負我的,就是我的那種愛。我失去的是一個無法放棄欺騙的人,但他失去的是那種愛情。我不想和他比誰失去了更多,但至少在競爭中我不是失敗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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