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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第六章

  智友從首爾過來了。我們在湖邊的豆腐餐廳吃了豆腐套餐,然後在湖邊慢慢散步。這是六月的一個周日,陽光炙熱,但涼風習習。一些騎自行車的人紛紛從我們身邊經過。我們走在步道上,隨意說笑著。

  「工作的地方還好嗎?」

  智友問我。

  「嗯,還在適應中,目前感覺還不錯。」

  「阿姨怎麼樣了?」

  「在家裡休養呢。我跟你說過明姬阿姨吧?她經常去照顧我媽媽,我週末也會過去。恢復得還不錯……」

  「這段時間你太累了,知道吧?」

  「嗯。」

  說完,我低下了頭。

  「你說要去熙嶺的時候,其實我很擔心。聽到阿姨消息的時候也是。看看吧,你是怎麼熬過來的啊。」

  「……」

  「你總是說沒關係……不用考慮那麼多,說出來也可以的。」

  我們默默地在湖邊走著。旁邊的松林發出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我和智友是在大學天體研究社團認識的。上大學時我們關係很好,畢業後就各自踏上了不同的人生之路,漸漸疏遠,我結婚後就更難見面了。不過偶爾我們還是會打電話或見面。在我離婚的過程中,智友給予我很多幫助。

  「你值得被愛。」那天,智友對什麼也不說、只默默流著眼淚的我這樣說,「以後我會更加愛你,讓你明白什麼是被愛的感覺。」我看著智友,終於明白,有些人就是會毫無緣故地討厭我,但也有些人會毫無緣故地愛我。

  「和祖母在一起都做什麼?」

  智友問。

  「就是閒聊。」

  「有話可說嗎?不是已經二十多年沒見過面了嗎?」

  我拿出手機給智友看曾祖母和新雨大嬸的照片。

  「跟你很像呢。」

  智友好奇地指著曾祖母說。

  「有趣吧。是曾祖母,祖母的媽媽。」

  智友目不轉睛地盯著照片。

  「見到祖母以後她就給我講以前的事。聽著這些故事,不知為什麼我就莫名地對那些人產生了情愫。我從來都沒見過他們啊。」

  我給智友講了一些曾祖母的故事。講到新雨大叔從廣島回來的時候,智友說:

  「以前我也聽說過很多韓國人在廣島。我媽媽的一個遠親奶奶從廣島回來後,據說很快就去世了……所以那個新雨大叔後來怎麼樣了?」

  「我只聽到他回到韓國。我和祖母還用望遠鏡看到了木星。」

  「你把望遠鏡拿出來了啊?」

  「嗯。」

  智友欣慰地看著我。

  不同於離婚前從沒一個人生活過的我,智友以前便沒有結婚的想法,一直都是一個人。離婚之前,我一直無法想像沒有家人的孤獨生活。但在經歷了婚姻制度之後,我決定,無論如何都不會再次邁入婚姻。

  但我的想像力到此為止。我無法想像,獨居的日子裡年齡日益增長,如果家人都從這個世界消失了,我該怎麼活下去。我想不出沒有法律監護人的生活是什麼樣子,想不出儘管鬆散但仍是一個家的家庭也消失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子,所以感到很茫然。

  *

  我還記得,那天我聞著他穿過的T恤哭了。我想念那些在我眼裡看起來很可愛的小習慣,略帶鼻音的嗓音和爽朗的笑聲,寬闊的後背,厚厚的腳背,一邊挑選出門要穿的衣服,一邊問我「怎麼樣」時孩子般的表情,睡覺時伸手便可碰到的火熱身軀。

  去法院領取離婚判決書的那天,並排坐在等候室的時候,我很想摸摸他。我想把手放到他的胸前,說:「我原諒你了,現在我們回家吧,讓這件可怕的事情到此為止吧。」如果那樣抱住他,該有多麼快樂,多麼舒服。心裡雖然這樣想著,我卻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因為我知道,這樣我才能活下去。

  我想起了長久獨居的祖母,要麼沒事就去老年活動中心,要麼就下地幹活、呼朋喚友的祖母。祖母會不會感到孤單呢?她到底是依靠誰生活的呢?把自己母親的故事講給我聽的時候,祖母的心情是怎樣的呢?和智友漫步在湖畔,我突然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認識了那麼久,什麼都不是。」

  我說。

  「……」

  「結局終究都是一樣的。你和我也會分開,總有一天。」

  「也許會吧。」

  「會的。」

  「感覺很虛無嗎?」

  「如果把以後的人生看作分手的延續,會覺得很吃力。」

  「現在有這種想法很正常。不過即便如此,智妍你肯定也知道,這不是全部。」

  「我不知道。」

  「如果有一天你的想法改變了,就和我說。」

  智友對我說。就像確信我的心意總有一天會改變一樣。

  我開車帶著智友在熙嶺附近轉了一圈。我們不僅去了水產市場,還去了烏龜海岸——鋪好鋁箔席子,一起躺在上面。躺在那裡看到的天空是那麼藍,在智友身邊,我又感受到久違的短暫而深刻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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