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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新雨大叔和新雨大嬸只能回家了。」

  祖母拿著茶杯靜靜地看著我說。

  喜子不肯走。她挽著祖母的胳膊,嘴裡喊著要和英玉姐姐在一起,又抱著阿春哭著說不能和阿春分開。祖母也不想和喜子分開。最重要的是,她不想和新雨大嬸分開。祖母反復問了新雨大嬸好幾次:「一定要回老家嗎?」大嬸強擠出一絲笑容,說「是」,臉上全是淚。

  ——英玉你要用功學習啊。如果聽到別人說「女人學習有什麼用」,一笑了之就行了。努力學習才能生存。你阿媽……好好照顧阿媽。不能讓她不吃飯,英玉你要好好照顧她啊。

  ——您不用擔心,大嬸。

  ——我啊,有時間就會寫信的。知道了嗎?

  ——知道了。

  ——我們都不要忘了對方。英玉,你會不會忘了大嬸?

  祖母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搖搖頭,然後投入新雨大嬸的懷抱。

  ——我們了不起的英玉,從不像別的孩子那樣哭,藏著自己的心意生活,多麼委屈、多麼孤獨啊!這些大嬸我都知道。對我來說,英玉就跟自己的女兒沒什麼兩樣。今天想哭就哭個夠吧,哭出來之後就不難受了。

  ——大嬸,您現在走了,我們什麼時候能再見到呢?沒有大嬸,我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大嬸,大嬸。

  大家一起去了火車站,天冷得似乎睫毛都凍住了。在車站前面,曾祖母把從家裡帶來的煮雞蛋和紅薯遞給新雨大嬸。

  新雨大嬸和曾祖母看起來都很平靜。喜子也知道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不再哭鬧。就這樣,新雨大嬸一家踏上了火車。大嬸坐在窗邊揮手,火車開動時,她用雙手捂住臉,低下了頭。祖母想再看看新雨大嬸的臉,一直叫著大嬸,大嬸,但她沒有抬頭,就那麼離開了。之前還看似平靜的曾祖母回到家後便病倒了,一連臥床好幾天。

  *

  曾祖母送走新雨大嬸時是怎樣的心情呢?我想像不出來。我無法想像,和第一次交到的朋友永遠分開時的心情,以及和接納自己的一切的人,出於不得已的原因分別時的心情。

  「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認識呢。」

  「你的意思是?」

  「一想到她們分開的時候多麼痛苦,我就會有這樣的想法。如果曾祖母和新雨大嬸從一開始就不認識,就不需要經歷那些了。如果她們從未認識對方的話。」

  「你真的這麼想嗎?」

  我靜靜地喝了口茶。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怎麼想的。

  「如果最後的結局讓人難過,可能會讓人有這樣的想法吧。」

  祖母看著我,溫柔地笑了一下,繼續說:

  「新雨大嬸是媽媽心裡的傷,也是驕傲。雖然這讓媽媽狠狠摔了一跤,但也給了她振作起來的力量。每次媽媽想起新雨大嬸時,最常說的就是這個。新雨不知有多疼我,不知有多珍愛我。雖然認識新雨大嬸之後發生了很多不好的事情,但是每當媽媽想起新雨大嬸時,臉上的表情總是明朗的,就像另一個世界的人一樣。如果當初不認識新雨大嬸,也就不會有那麼多傷心了,但媽媽還是……」

  「選擇了和新雨大嬸相識。」

  「是的。這就是我媽媽。」

  祖母看著我笑了。從她的笑容裡,我讀出了祖母對我的擔憂。茶已經涼透了,我走到廚房,往杯子裡又續了一些熱水,遞給祖母。

  「祖母。」

  「嗯?」

  「當時您給我看的那一盒信,您說您想讀,但讀不了。」

  「嗯。怎麼啦?」

  「我來讀給您聽吧。我也想看,我還想看看曾祖母收到的信。」

  「沒必要那麼麻煩。」

  「其實感覺很不可思議。我從來沒見過年代這麼久遠的信。」

  祖母想了一下又說:

  「我當然願意,但是你不要太費心。能給我讀一兩封,我就沒有遺憾了。」

  「現在可以拿出來嗎?」

  「嗯。」

  我從裡屋的壁櫥裡拿出一個盒子,打開蓋子,裡面整整齊齊地豎放著好幾層信封,挨挨擠擠的,看不出具體哪一封是什麼信。

  祖母在盒子裡找了一會兒,拿出三封信封泛黃的信。

  「這是媽媽第一次收到的信。」

  「光看信封怎麼能知道?」

  「有一陣子我晚上睡不著覺,就拿出這些信來看。有一天我怎麼也沒有睡意,於是就整理這些信,直到太陽升起。到這裡這些是最早的那些信。」

  祖母把其中一封朝下晃了一下,信紙掉到她手上。這封信也泛黃了。

  「好像一個博物館啊。您是怎麼保管它們的?」

  「我也不知道。戰爭時期經歷了那麼多的事情,這些竟然都保留下來了。」

  祖母把信紙遞給我。

  「你能讀給我聽嗎?」

  我點了點頭。信是用韓文寫的,字跡工整有力,看得出寫信人在努力把字寫得正規些。雖然信紙上有很多黃色的斑點,但字體很大,字跡清楚,所以讀起來應該不難。

  「去臥室讀吧。」

  祖母說想躺下,於是我們去了臥室。祖母躺在厚厚的褥子上,用眼神示意我可以開始了。

  我開始讀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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