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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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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自己一邊叫著「奶奶,奶奶」,一邊在旁邊隨口咕噥著些什麼的時候,明淑奶奶總是一直聽著,臉上不時浮現出隱隱的笑容。她的臉又浮現在眼前。還有讀《魯濱孫漂流記》的時候,她總是走過來豎起耳朵細心傾聽,時不時點頭的樣子;每次打開大門回到家裡,她問「英玉回來了嗎?」時候的表情。儘管明淑奶奶總是裝作漫不經心,但祖母知道她看到自己回來很高興。 喜子說,明淑奶奶一直在等祖母的信。 「我不是在埋怨什麼。」喜子在信中這樣說。 但對祖母來說,那句話是這樣的意思—— 姐姐根本沒有可以被埋怨的價值。今後我不會再對姐姐有任何期待了,因為你不值得我期待。我不願去理解你不給明淑奶奶回信的那份冷酷和無情。 眼淚一旦流出來,就沒有那麼容易停下。新雨大嬸為什麼那麼說呢?說我們終究還會再見。哪怕只有一次,假如時間可以倒流,祖母真想回到離開大邱家的那個時候,緊緊地擁抱一下明淑奶奶。哪怕只是短暫的一瞬間。 後來祖母才明白,目送自己離開時明淑奶奶為什麼看起來一點都不親熱。由於擔心在那一瞬間被拒絕,都沒有擁抱一下明淑奶奶便轉身走出家門,這成了祖母永遠的遺憾。「奶奶,謝謝您教我做針線活。」「您嗓子不好,多喝點熱水……」至少要這樣說啊。 但是,祖母知道,有些事情是無法挽回的。讓在大邱的家人和祖母越來越遠的不只是時間和距離。從祖母離開大邱的那一瞬間開始,她和大邱的家人之間就產生了某種斥力。自己試著努力拉近彼此的距離,那種力量卻讓彼此越來越遠。 祖母沒有回信。 祖母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孩子身上。越是專注于孩子,對明淑奶奶、喜子、新雨大嬸等人的記憶就越模糊。祖母覺得自己不是被過去束縛的人,而是活在當下的人。給孩子洗尿布,給孩子餵奶,給孩子洗澡,陪她玩耍,祖母在自己創造的小世界裡感到非常滿足。 孩子平安地過了周歲,又到了新的一年。 南善說自己因為工作不能回家,已經兩晚沒有回來了。第二天,祖母背著孩子正在掃院子,兩個梳著髮髻、身穿韓服的女人走進了院子。一個是和祖母同齡的年輕女子,另一個看起來和曾祖母的歲數差不多。 ——你們是…… 祖母問。二人並不作答,而是目不轉睛地盯著祖母背上的孩子。 ——這孩子就是美仙嗎? 年輕女子指著孩子說。她們可能走了很久的路,臉都紅了。 ——您是哪位…… 年紀大的女人看著祖母說: ——我是南善的母親。 說完她把視線轉向孩子。 ——什麼意思…… ——還有,這個是南善的內人。 祖母一臉荒唐地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我才是南善的妻子。 ——風吹得怪涼的,可以進屋嗎? 年輕女子說。祖母還沒有搞清楚眼下的狀況,但還是慢慢地點了點頭,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兩人坐在炕頭上,抬頭看著祖母。 ——南善十七歲便和她結了婚。後來打仗南善便先南下了,結果大家斷了消息……當時我們去了束草。前些時候我們聽說了南善的消息,就來了熙嶺。南善已經決定跟著我們去束草了。 祖母默默地聽著年老女人的話。按照她說的,南善已經在北邊有過一個兒子,見到找來熙嶺的母親和妻子非常高興,已經說好了要和她們一起去束草,還把熙嶺家裡的地址告訴了她們,讓她們見到朴英玉以後把事情的原委告訴她。 ——如果你願意,你可以撫養你的孩子。 據說是南善妻子的那個年輕女子說。 ——如果是兒子的話,可能就要另當別論了。 年老的女人說。 ——所以你們想幹什麼? 祖母輕輕問道。 ——柱成爸爸,你以後別想再見到他了。 聽了年老女人的話,祖母輕輕地笑起來。看到祖母的反應,兩個女人顯出吃驚的樣子。 ——話說完了你們就走吧。 祖母打開門,把兩個女人趕了出去。她們一定預想過祖母央求著說自己不能失去丈夫的樣子,她們至少希望看到祖母在「正妻」面前像受到驚嚇的兔子一樣睜大眼睛的樣子。看著她們走出自己的家門,祖母終於明白了,和南善結婚對於自己來說沒有任何意義。祖母不願和她們爭奪丈夫的所有權,她的心變得比任何時候都要涼。即使對隱瞞自己是有婦之夫並重婚的南善的憤怒,在那一瞬間也幾乎感覺不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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