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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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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燕麥旁邊躺了一會兒。前一天幾乎沒睡,又哭得太厲害,此刻困意全部襲來。我沉沉地睡了一覺,睜開眼睛一看,已經快到傍晚了。我把燕麥用格子毛毯裹好,放進紙箱,又把它喜歡的小兔子玩偶和零食放進箱子裡,然後上了車。 就像前夫所相信的那樣,時間是凍結的江水,所以過去、現在和未來都已成定局了嗎?難道燕麥住院後死去是在我見到燕麥之前就已經「結束」了的事情嗎?雖然我知道,如果那樣想心裡會好受一些,但我還是無法相信。 我去了祖母以前的宅基地。不知為什麼,我很想讓燕麥看看那個地方。我抱著箱子久久地站在那裡,看著太陽落到海平線下面。最後我從宅基地上一叢長長的野蒿上面摘了一束花。 我慢慢地開著車,向天文臺駛去。在停車場停好車,我來到一棵不太引人注目的樹下。可能是下午剛下過雨的緣故,土很容易挖。土裡有兩塊拳頭大小的石頭,把它們取出來,內部頓時出現一塊不小的空間。我把包在毯子裡的燕麥放進去,在上面放上兔子玩偶和一些零食,然後蓋上土。我用腳踩了很多下,把土踩實了,又把從祖母宅基地上摘來的野蒿花放到上面。 我坐了下來。還記得那天早上醫生告訴我燕麥死了的時候,我感受到的不僅僅是悲傷。我松了一口氣。我的某個部分松了一口氣。因為燕麥的痛苦已經消失,看到它受罪我所感受到的痛苦也已經結束。我無法否認自己自私的心情。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去了停車場。我慢慢地開著車,沿著夜晚的山路向下行駛。走到半山腰時,一輛開著前燈的汽車加速駛上了山頂。直到彼此非常接近時我才意識到,那輛車已經越過了中線,正朝著我駛來。我立刻向右打方向盤。刹那間視野一片明亮。發生事故了!怎麼沒有疼的地方?柔和的風吹來,我睜開了眼睛。出事的時候是晚上,而現在是白天。 祖母用臉盆在院子裡的水管下接好水,給姐姐洗臉。是祖母以前的家。祖母把手放到姐姐的小鼻子上,給她擤鼻涕。看到這樣的情景,我非常安心。我聽到孩子「咯咯」笑的聲音,走近一看,聲音來自媽媽背上年幼的我。我想仔細看清楚那個孩子的臉,但四周陰沉下來。 姐姐和我騎著自行車下山。姐姐踩著踏板,我緊緊抱住她的背。姐姐身上散發出草莓泡泡糖的味道。好舒服、好平靜的感覺,我已經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悲傷過,什麼時候痛苦過。「不要走!」為了抓住這個瞬間,我大聲叫起來,「不要離開我,姐姐!」 接著,天空倒過來了,我看到吊在操場單杠上的中學時代的我。她總是想方設法地拖延回家的時間。我能像讀紙上的字一樣讀懂她的內心。現在她覺得,和她在一起的孩子們都以她為恥。她在跟自己說悄悄話:「我長得太醜了,沒有人喜歡我。」「不是那樣的……」正想告訴她的時候,有人把我拉到了後面。 睜開眼,又是深夜了。深夜的公共汽車上,我愛的人坐在我身邊。二十二歲的我對他充滿了渴望,不知所措,但我知道他很快就會開口說要離開我。他終於開口了。「我知道,我知道。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我知道,我知道。」他下了公共汽車,我還在這樣說著,「我知道,我知道,你們最後都會離開我……」我好想醒來。我按了下車鈴,汽車卻沒有停下。我喊司機,用拳頭拼命砸門,車還是不停。沒有人看我。 背後傳來玄關門關上的聲音。我知道那是丈夫離開我後關門的聲音。我以為只有你……只有你不會離開我。我坐在地板上顫抖著哭起來。 「智妍啊。」 這時,掉了兩顆門牙的八歲的姐姐過來拍著我的背。 「智妍啊,智妍啊。」 姐姐叫著我,世界越來越明亮。 太陽好像越來越大了。 我忘了剛才還在哭的事,對姐姐說: 「太亮了,好刺眼。怎麼這麼亮呢?」 聽我這樣說,姐姐像是聽到什麼有趣的故事一樣,在明亮的光線裡大聲笑起來。 「傻瓜。」 姐姐說。 「傻瓜,我從沒離開過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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