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明亮的夜晚 | 上頁 下頁
四九


  ▼第四部

  ▼第十二章

  發現事故現場的是一位坐著卡車回家的木匠。她發現我昏迷了,就撥打了119。在救護車來之前,努力叫醒我的人也是她。我在急診室嘔吐後,終於慢慢恢復了意識。與汽車嚴重受損需要報廢的程度相比,我受到的外傷並不嚴重。

  醫生問我監護人的聯繫方式,我猶豫了一下。我不想跟媽媽或爸爸聯繫。最後我在監護人的聯繫方式一欄寫下祖母的電話號碼,並在與患者的關係欄裡寫下「祖母」。第二天早上,醫生和護士走進病房,拉開床簾,這時我才看到蜷坐在陪護床上的祖母。她的後腦勺上還掛著兩個沒來得及解開的熒光粉色發卷。

  醫生說我可能有腦震盪,問我是否還想嘔吐,有沒有頭暈。我說還有點噁心和頭暈,呼吸時胸口和脖子會感到疼痛,在床上起身時也非常吃力。

  「因為身體受到驚嚇才這樣的。頸椎的疼痛是椎間盤脫出還是扭傷,需要分別進行檢查。」

  醫生說。

  「我需要住多久呢?」

  我問。

  「需要休息幾天。先不要想別的。」

  醫生和護士走了出去,祖母才從位子上站起身,走了過來。祖母盯著我看了半天,最後開口說:

  「真該把那些酒後駕車的傢伙都殺掉。」

  她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表情。

  「狗崽子差點要了你的命。」

  「我沒死呢。」

  我想緩和一下氣氛,於是這樣說。可祖母皺起眉頭,出去了。

  「祖母。」

  我躺在床上叫她。

  「祖母。」

  我又提高聲音叫了一遍,祖母還是沒有回來。我感覺自己的身體似乎被人用橡皮筋牢牢地綁在了床上。又過了好一會兒,祖母回來了,用稍微恢復平靜的表情看著我,然後小心地把手放到我的肩膀上。開車越過中線的那個人酩酊大醉,根本不記得當時的事情。我避開了酒駕者的車子,卻撞向了路邊的山坡。所幸的是當時我開的速度不快,安全氣囊也及時打開了,事故發生後有目擊者及時發現了我。但如果和那輛車正面相撞,結局就不一樣了。祖母可能是從醫生那裡聽到事故情況的。

  「車很危險的。不管我們開得多麼小心,如果運氣不好,也會發生這樣的事。」

  「我知道。」

  我試圖保持微笑,卻沒能做到。

  「我送你去廁所吧?」

  祖母手伸到我背後,把我扶了起來。然後一隻手挽著我的胳膊,另一隻手推著吊瓶支架,一直把我送進衛生間。

  「你自己進去能行嗎?」

  我點了點頭。洗手間的鏡子裡映照出我的樣子,臉腫得厲害,額頭和眼角都有瘀青,左眼皮上的瘀青最為嚴重。醫生說,在這種程度的事故中,沒有受到嚴重的外傷已經非常罕見了。

  「真是不幸中的萬幸啊。您很幸運。一般發生事故的話身體會條件反射性地緊張,傷勢也會更重。事故發生時您的身體好像沒有用力,不過也可能會有後遺症,我們繼續觀察吧。」

  為什麼當時身體沒有用力呢?我看著鏡子,靜靜地回憶著事故發生的瞬間。

  中午吃的是醫院裡的午飯,祖母吃的是給監護人提供的飯。這期間我們什麼話都沒說。吃完飯,我又躺下,昏昏沉沉地睡著,祖母則趴在那裡一直看手機。睡了一覺醒來,祖母還在看手機。仔細一看,原來祖母在玩糖果傳奇。玩了很長時間糖果傳奇,祖母又玩起了消消樂,玩完消消樂重新玩糖果傳奇。雖然動作不快,但她是個有毅力的玩家。媽媽也喜歡玩糖果傳奇和消消樂,我好奇地看著祖母。

  「我都不知道您也愛玩遊戲。」

  「有時間就玩一下。你不喜歡玩遊戲嗎?」

  「我沒有那麼入迷過。」

  「還以為我們家的女人都喜歡呢。」

  我上高中的時候,媽媽經常到我們讀書室那座樓的一個網吧裡玩星際爭霸。名義上是因為我總是學習到很晚,需要等我,事實卻是媽媽打遊戲總是入迷,往往需要我去網吧找她。後來媽媽在小區文化會館舉行的「星際爭霸中年組」比賽中獲得亞軍。想到這裡我笑了,於是告訴祖母媽媽有多喜歡玩遊戲。

  「美仙花牌打得很好。美仙、我和我媽媽一起打過很多次花牌。三個人玩花牌正合適。美仙去了首爾以後,媽媽和我玩過那種兩個人打的紙牌,但沒意思。兩個人玩花牌實在是沒意思,但想著那也算是盡孝道,就陪媽媽打了幾局。不過後來,我還很懷念那個時候……」

  躺在掛著簾子的床上,聽著這樣的故事,我突然感覺祖母比任何時候都要親近。床邊的小冰箱發出「嗡嗡」的聲音,旁邊床上的兩個女人小聲地說著什麼。我突然很想走走路,哪怕會很累。

  「我想到外面看看。」

  祖母站起來,把手放在我背後,把我扶了起來,然後伸出另一隻手。我握住祖母的手,她的手很大、很厚、很涼。我們乘電梯下到一樓,走出醫院的大門。風呼呼地吹著,有些涼,讓人不由得打了個寒戰。天陰陰的。

  「坐這兒吧。」

  祖母指著放在門前的塑料椅子說。我們坐在椅子上默默地望著遠處的山,三個男人穿著喪服在抽煙,有卡車「哐啷哐啷」地經過。這時,烏雲迅速聚集,四周變得昏暗起來。風刮得越來越大。

  「和你說著話,總覺得非常可惜。」

  祖母開口打破了沉默。

  「可惜什麼?」

  「就是,就算不是很親近,如果我們能經常見面會怎麼樣呢?這樣想著就會覺得,過去的時光非常可惜,而且我知道這一刻也會成為過去,所以很可惜。」

  就像對於狗和人來說時間流逝的方式不同那樣,三十歲的我和七十歲的祖母,時間流逝的方式也不一樣。一道閃電劃過,接著傳來了雷聲。

  「去年這個時候,我根本沒有想到我會來熙嶺;也沒有想到會和丈夫分開,獨自生活;當然也沒有想到,我有機會和祖母這樣並肩而坐。」

  說完,我看著祖母笑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