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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


  「醫生說,發生這麼嚴重的事故,傷得這麼輕很罕見,說我很幸運。我無法否認我很幸運。我好像一直都是這樣的,但總是不開心。沒有什麼時間是珍貴得讓我想要抓住的。我好像覺得一切都結束了。」

  風吹得有些冷,我縮了一下肩膀。

  「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我也是這樣。不敢期待任何事情。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把自己剩下的時間都浪費掉……」

  又是一道閃電,祖母抱住了自己的肩膀。不久下起雨來,我們去了醫院的休息室。祖母說要回一趟病房,我自己在那裡看電視。屏幕裡,一位廚師正在介紹有助於肝健康的烹飪方法。我已經不記得上次買回食材做飯吃是什麼時候了……料理曾是我為數不多的愛好之一。那天早上我照例洗好米、下鍋,用淘米水煮了湯,收拾好章魚,煮熟後和丈夫一起吃了早飯。可當我得知他吃了這些出門去和情人一起過夜後,便從此對做飯失去了興趣。處理食材、洗淨、調味、烤、蒸、煮……整個過程都全神貫注、無比投入,多麼可笑。我為什麼要全心全意地為做出那種事情的人做料理呢?在此之前,我並不知道費盡心思做的東西到頭來卻變得讓人蔑視的感覺是怎樣的。正這樣想著,肩膀上忽然傳來溫暖的感覺。回頭一看,我的肩上多了一件紫色的披肩。披肩散發出淡淡的樟腦丸的味道。

  「這是用羊毛線織出來的,輕便保暖。披上它會越來越暖和的。」

  祖母說得沒錯。一直蓋到胸部的披肩讓我的身體越來越溫暖。

  「這也是祖母織的嗎?」

  「這是給我媽媽織的,偶爾我也用。你披著它,可真像我媽媽。到現在看到你我還是會驚訝,感覺就像是媽媽變回年輕時的樣子回來了。」

  原來祖母在我的臉上尋找著已經去世的曾祖母的模樣。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還是對此感到驚訝。

  「那您一定知道我老了會變成什麼樣子。」

  祖母點點頭,說:

  「不只是臉,眼神和表情也一樣。如果有人想把你踩到腳底下,你絕不會乖乖就範,所以就會很痛苦。不是嗎?」

  祖母說得沒錯,這是我的天性。我可以為對方輸得一敗塗地,但如果對方想把我踩在腳底下,我絕對無法忍受。

  「曾祖母當時是怎麼做的,當知道了祖母的婚姻屬於重婚以後?」

  祖母仔細想了想,說:

  「媽媽知道的時候,那個男人已經去束草了。他把美仙登記在自己的戶籍上,作為在北邊結婚的那個妻子和自己生的女兒。」

  「那麼祖母……」

  祖母撫摩著我披的紫色披肩,過了一會兒才說:

  「在法律上,我一輩子都不是美仙的媽媽。連一個普普通通的存摺我都沒法給她辦,因為我們不是母女關係。」

  祖母面色凝重地看著我。

  「算是一種交易吧。作為允許我撫養孩子的代價,美仙必須登記在他們的戶籍上。」

  「沒有辦法登記到祖母的戶籍上嗎?」

  「以前的法律就是那樣的。如果生父主張登記在自己的戶籍上,我就沒有任何權利。」

  *

  吉南善去了束草以後不久,喜子寄來一封信。那時來信已經斷斷續續地停掉一段時間了。喜子在信中說,自己以第一名的成績考上了梨花女子大學數學系,還說她獲得了首席獎學金,可以不用為學費擔心,還可以住學校的宿舍。這封信祖母讀了好幾遍。在此之前,祖母從未聽說過女子考上大學的事情。喜子竟然以第一名的成績考上這麼好的大學,還不用交學費。祖母無法想像,喜子這是做成了多大的一件事。

  祖母為喜子感到自豪,內心深處的一個想法卻是——現在只會和喜子越來越遠了。喜子成了大人物,自然會忘了我。對她來說,我算什麼?祖母給喜子寫了回信。她比任何時候都更用心地寫起字來。喜子的字看起來工整、清秀,祖母非常羡慕她的字體。不知不覺間祖母也模仿著喜子的字體寫著回信。「喜子,祝賀你。」這樣寫了一行,祖母心裡咯噔了一下。「喜子,你會忘了我吧。」寫完祖母又用橡皮擦去了這句話。她決定不寫自己的婚姻是如何結束的。一方面,她不想讓喜子的心情變得沉重;另一方面,不想自己被同情。她不想讓喜子看到自己落魄的樣子。祖母用手中最好的布做了一件襯衫和一條裙子,連同自己的回信一起寄到了大邱。

  祖母背著孩子在村子裡到處找工作。主要是修補衣服,但也接到了一些量身定做衣服的活兒。漸漸有了一些口碑,她便擠出睡覺的時間來工作。她知道,這樣才能養活自己和孩子。

  顧客們有時會問:「你丈夫去哪裡了?」祖母直言不諱地說:「他是重婚,後來選擇和在北邊結過婚的女人一起生活了。」「那孩子的戶籍呢?」如此解釋完,便會出來後面這樣的問題。每當祖母說孩子登記在丈夫的戶籍上了,女人們就歎息不已。「美仙媽真了不起啊。」對話大多都是以這樣結束。起初說出實情很難,但一次次聽到這些問題,然後回答,最後竟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了。就像在說其他人的故事。

  還有人公然指責祖母。男人怎麼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欺騙她,祖母肯定是知道他有老婆還跟他結婚的。「這女的也好不到哪裡去。」祖母知道,這是眾人的最終結論。因為人們一直都是這樣。丈夫打了妻子,人們會說女的也有不對的地方;丈夫出了軌,人們會說女的也有過錯。這些話的核心向來便是,是女人為男人創造了這樣做的機會。

  那段時間曾祖父在做送貨的工作,經常幾個月不在熙嶺。他不知從哪裡聽到消息,來到祖母家裡。只聽他的呼吸聲,祖母就知道曾祖父要為此事責駡自己。對著臥病在床的祖母,曾祖父口若懸河地責怪起她來,嫌她無能,沒能把丈夫留在熙嶺。

  ——自己抓不住男人的心,現在被人搶走了,沒什麼好委屈的。

  祖母閉著眼睛,忍受著他言語的鞭笞。

  ——這句話你再說一遍。

  坐在一旁的曾祖母平靜地說完,起身朝他走去。

  ——你若敢再說第二遍,我就跟你拼命。再敢這樣說英玉,就從我們眼前消失吧!

  ——你算什麼,敢這樣跟我說話?要不是我你早就……

  ——是,要不是你,我可能根本活不成。我並不是不知道這一點,所以我才能跟著你過了這麼多年。你一直當我是來討債的對吧?覺得是我欠你的。

  ——當著自己丈夫的面你竟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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