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明亮的夜晚 | 上頁 下頁 |
| 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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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讓你逃跑的嗎?是我讓你拋棄自己的父母的嗎?是我要和你結婚的嗎?憑什麼我一輩子都不能說個「不」字呢?我犯了什麼罪?就因為我是白丁的女兒?那你不要管我就是了。我們英玉,我的命根子英玉也要成為你的出氣筒,她這麼難受你還要出言羞辱她,如果非要讓我看到這一幕,當初還不如把我留在三川,不要和我扯上任何關係! ——任憑你怎麼胡鬧,我可從未打過你啊。 ——這也值得誇耀嗎? 聽到這裡,曾祖父拾起地上的一本書就要往曾祖母身上扔,曾祖母用雙臂抱住頭。這時祖母張開乾枯的嘴唇,說: ——爸爸,您去死吧。死掉吧,不要再出現在我們面前。 聽到這句話,曾祖父手裡的書掉到地上。曾祖母靜靜地注視著祖母。祖母用紅腫的眼睛注視著曾祖父。 ——您死了我不會掉一滴淚,也不會去給您上墳。我會忘掉您。您走吧,去一個我們看不到的地方結束自己吧。 這是祖母那一瞬間的真心話。雖然她從沒在心裡想過這樣的話,也一直奉行著要恭敬生父,就像不可殺人一樣的絕對準則,但是那一瞬間,她打破了這一信條。不是因為生曾祖父的氣,也不是為了激怒他,說那些話完全是出於絕望。 幾個月後,曾祖父在束草的馬路邊被一輛公交車撞死了。 目擊者說,當時車以很快的速度開過來,但是曾祖父仍在慢悠悠地過馬路。司機踩了刹車,但為時已晚,下車查看時,他已經當場斃命。 葬禮在熙嶺舉行。由於曾祖父與家人失去了聯繫,葬禮險些在沒有喪主的情況下舉行,住在熙嶺附近的新雨大叔的大哥聽到消息後趕了過來,充當了喪主。「所以說家裡一定要有男人啊……」前來弔唁的人們竊竊私語。 我叫爸爸去死,他就真的死了。 祖母神情恍惚地站在那裡,心裡反復想著這句話。 說完這些,祖母用雙手揉了揉眼睛。 「不是因為您的話……」 聽我這樣說,祖母聳了下肩膀。 「我媽媽也這樣說過,說讓我不要那麼想。即便如此……有時候真的會那麼想。當我想懲罰自己的時候,莫名想對自己不好的時候。那種時候常常會有這種想法——我到底做了什麼啊?那是我對爸爸說的最後一句話,就算我再恨他,最後一句話竟然是這個……真的會有人認為這不算什麼嗎?」 「是他把已經和別的女人結婚的男人介紹給了自己的女兒。不僅如此,他還說丈夫離開了是祖母的錯。這不是別人,而是您的親生父親啊。」 「是啊。」 「因為受到很大的傷害,太難過了所以喊了出來,這不是罪。」 「我知道,我很清楚。真的有過那樣的時候,感覺一顆心搖搖欲墜。但還是謝謝你,智妍。」 「我也沒做什麼……」 「你能聽我說話,真的非常謝謝你。」 說完,祖母努力揚起嘴角笑了。 我看著祖母的臉,回憶著不由自主地對別人大喊著「去死吧」時的心情。前夫始終不肯向我道歉時,我也對他說過「去死吧」。我說著自己以前從未說過的惡言惡語,卻感覺自己受到了這些話的暴擊,可是他並沒有因為我的話而受傷或內疚。我說出的那些話從他那不接納任何事物的光滑表面被彈回來,打到了我自己的身上。 雖然用眼睛看不到,但這個世界上一定有一個沒有得到真心道歉的人們的國度。那裡生活著這樣的一群人——想要的東西並不多,只希望得到真心的道歉,希望對方承認自己錯誤的人;淒然注視著對方,希望對方就算是裝裝樣子,至少裝作很抱歉的人;心如死灰地想著,如果對方從一開始就是可以道歉、不會讓自己受到這種傷害的人;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安然入睡的人;被別人質問「為什麼這麼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一定要表露出來」的人;面對著無法得到任何人理解的高牆而束手無策的人;在眾人暢談的酒桌上像瘋子一樣放聲大哭、讓所有人驚慌失措的人。 * 舉行三日葬的時候,以及挖地埋棺的時候,曾祖母都沒有流一滴眼淚。前來弔唁的人都要儘量出聲哭喪,這在當時是一種禮儀,可曾祖母連這種形式上的禮節都沒有遵守,令所有人無比吃驚。新雨大叔的大哥懇切地請求曾祖母哭幾聲,但曾祖母不聽。 葬禮結束一周後,曾祖母帶著祖母和媽媽去了教堂。曾祖母在彌撒意向上寫上了曾祖父的名字,自她們離開開城後第一次做了彌撒。那是她可以為信奉上帝的曾祖父做的最後一件事了。他過去常跟曾祖母提起他的祖先,他講述著祖先們被捆綁著帶到沙南基,然後被斬首的故事。這比曾祖母從前聽過的任何故事都離奇和令人震驚。 他說過,世人在上帝面前都是平等的,沒有人一出生便更尊貴或更卑賤。尊貴和卑賤取決於人的選擇,同時會從行動的結果中顯現出來。當時的他還不到二十歲,曾祖母覺得他說的那些雲裡來霧裡去的話既好笑又動聽。像鴨子成群飛行的聲音,像暴雨落在湖面上的聲音,像一陣風吹過樹葉的聲音,像遠處傳來的火車的聲音——曾祖父的聲音傳進了曾祖母的心裡。靠著那些記憶,曾祖母活了下來。 * 曾祖父的葬禮結束後不久,新雨大嬸來到了熙嶺。 當時新雨大嬸在大邱的一家印刷廠上班,據說星期天和公休日也經常要工作。可新雨大嬸還是抽空來熙嶺了。曾祖母和祖母,還有媽媽一起去公共汽車站接新雨大嬸。那是一個潮濕悶熱的日子,褲管似乎都被汗水濕透了。 新雨大嬸從汽車上下來了,她穿著白襯衫、黑褲子和膠鞋,頭上頂著用粉紅包袱包著的一大件行李,正望著曾祖母這邊揮手呢。曾祖母走到新雨大嬸面前,緊緊地抱住了她。新雨大嬸用雙手抓著頭頂上的行李。客運站入口彌漫著公共廁所的味道、人們身上的汗味還有煙味,曾祖母緊緊地抱著新雨大嬸,久久不肯鬆開手。 ——把行李給我吧。 聽到祖母的話,新雨大嬸把行李遞給了祖母,這才用雙臂環抱住曾祖母。新雨大嬸輕輕拍打著曾祖母,祖母看著新雨大嬸,感覺她老了很多,就像變了個人似的。她的臉上佈滿了粗大的皺紋,手也像老人的手一樣。大嬸瘦了很多,身材好像變得更瘦小了。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祖母驚訝地望著新雨大嬸。 曾祖母依偎在新雨大嬸懷裡很久,然後脫出身子抓住了新雨大嬸的肩膀。 ——是新雨嗎? ——是啊,是我,新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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