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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新雨大嬸提議一起照張相。她說,因為不能經常見面,希望想念的時候可以拿出照片看看。曾祖母和新雨大嬸穿著白色的韓式短襖和黑裙子,帶著祖母和媽媽去了照相館。

  祖母還記得曾祖母一邊看著鏡子一邊整理頭髮的樣子,以及曾祖母和新雨大嬸不自然地坐在那裡看著攝像機的樣子。攝影師說:「請笑一下。」兩人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再照一次。」攝影師說完,新雨大嬸把一隻手放在了曾祖母的手背上。閃光燈一響,兩人像小孩子一樣眨了下眼。

  走出照相館,她們去了烏龜海岸。天氣很熱,但海邊吹著涼爽的風。新雨大嬸一屁股坐到沙灘上,望了一會兒大海,然後脫下膠鞋和布襪,把裙角拉到膝蓋處,向大海走去。一個大浪打過來,水漫到了小腿,新雨大嬸尖叫著大聲笑了。她又試著走到更深的地方,當海浪撲過來的時候,就像孩子一樣大叫著跑回沙灘上。她向看著她的祖母、曾祖母和母親揮著手,在海邊玩兒了很久。

  「那天,新雨大嬸在海邊玩兒了很久。」祖母以這樣的方式記住了那一天。那一天,有「新雨大嬸」,有「大海」,還有「玩兒」這個詞。這些詞都是祖母喜歡的,因此她無法忘記那一天。

  玩了一會兒,新雨大嬸一邊擰乾濕透的黑裙子,一邊來到沙灘上。祖母把一個黑色的皮球扔向新雨大嬸,新雨大嬸撿起落在腳前的皮球,扔給曾祖母。曾祖母后退幾步接住球,把球扔給祖母,祖母又把球扔給新雨大嬸。就這樣,三個女人在沙灘上相互傳著球,看著彼此為了接住球而手忙腳亂的樣子,哈哈大笑。

  那天的大海不再是祖母印象裡熙嶺的大海。既不是思念著明淑奶奶、新雨大嬸和喜子,覺得自己好像被囚禁在熙嶺的年幼的祖母的大海,也不是抱著發燒的媽媽瑟瑟發抖地去找醫院的途中看到的洶湧冷酷的大海。那一天祖母不需要看任何人的眼色,只是盡情地笑著,喊著。

  新雨大嬸又住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就回了大邱。她囑咐說照片出來了一定要寄到大邱,下次大家在大邱見。可能是在海邊玩了一天的緣故,新雨大嬸蒼白的臉曬得通紅。她拎著粉紅色的包袱上了公共汽車。這次包袱裡裝滿了幹魷魚、幹貽貝、幹海帶、幹昆布、幹鯷魚、幹明太魚。祖母知道,曾祖母為了準備這些禮物,用掉了一部分攢了很久的錢。汽車駛出車站的時候,曾祖母看著汽車的背影不停地揮手。那一天大家都笑著說了再見。

  回到家後,祖母猶豫片刻便拿起鉛筆開始寫信。「喜子啊,是我,英玉。好久不見了……」

  祖母寄出信後不久,喜子回信了。

  ︻︻︻
  寫給英玉姐姐

  姐姐,你過得好嗎?已經是炎熱的夏天了。熙嶺那邊怎麼樣?阿媽從熙嶺回來後,告訴了我大叔的事情。

  這幾天我經常想起大叔,走在路上的時候,吃飯的時候。我有時還會想起在大邱一起生活的日子。不知道姐姐現在的心情是怎樣的。本來也不知該說什麼,正猶豫的時候,姐姐來信了。姐姐是不是哭了很久?有沒有好好吃飯?我很放心不下。

  姐姐說很擔心阿媽。其實我也害怕,姐姐。雖然我努力不讓自己想這些,可阿媽的樣子一直在眼前晃。阿媽總想讓我去首爾,說回大邱沒什麼好的,可是我每個月只回去一次,她又對此很不滿意。

  上一次見到阿媽是剛放假的時候。我說阿媽看著比以前瘦多了,有些擔心,結果她生氣了。她說自己很好,幹嗎老是擔心,把她當成病人。

  我知道阿媽為了讓我上首爾的大學吃了多少苦。我說可以在家裡上走讀的大學,我想和阿媽在一起,但她還是希望我能去首爾。我不能違背阿媽的願望,所以也盡力了。雖然內心有些害怕,但我還是來到了首爾,一節課不落地用功學習。雖然有時候覺得只有自己一個人,但我努力不讓自己這樣想。

  可是,姐姐,有時候我想,這一切都有什麼用呢?我知道這樣說有點身在福中不知福。和我住一個房間的學姐說她也是這樣,過一段時間就會適應的。可我還是很想阿媽。在路上看到媽媽和女兒挽著胳膊並排走的樣子,有時還會忍不住流下眼淚。

  我的家人就只有阿媽了,可她說我的房間已經租出去了,叫我別回大邱。阿媽離我這麼遠,我能知道什麼呢?姐姐,很多時候我都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哪兒。這個週末我想回一趟大邱。現在給姐姐寫著信,更是感覺一定要這樣做。

  姐姐,保重身體。

  為大叔的冥福祈禱。

  一九六二年八月
  喜子
  ︼︼︼

  讀著喜子的信,祖母總是想起最後一次見到新雨大嬸時的樣子。祖母告訴曾祖母,新雨大嬸看起來不太好,還說了喜子的來信。

  ——得病的人哪有那麼能吃、活蹦亂跳的?我沒見過這種。

  ——喜子也在擔心。

  ——你和喜子都不瞭解新雨。別說這麼不吉利的話了。新雨健康著呢。

  說完,曾祖母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紙袋。

  ——照片洗出來了。拿出一張用紙包好,寄給新雨吧。

  那是一張明信片大小的照片,黑白的。照片中,新雨大嬸把自己的手放在曾祖母的手背上。祖母寄照片時給新雨大嬸寫了一封短信,新雨大嬸也很快便回信了。她說,用熙嶺的海帶煮了湯喝,味道不是一般的鮮美,還有她永遠不會忘記一起在海邊玩球的事情。後來,大家又像以前那樣斷斷續續地互相寫信,新雨大嬸講述著自己的日常生活——印刷廠同事結婚、去八公山賞楓葉、和出租房的同事一起烤土豆吃……新雨大嬸看起來和以前別無二致。

  喜子來的信比在大邱時還多。

  「在路上相遇的話,我們還能認出彼此嗎……」

  喜子這樣寫道,然後把一張很小的高中畢業照寄給了祖母。照片中的喜子戴著度數似乎很高的黑色鏡框的眼鏡,微微笑著。祖母把喜子的照片放進錢包,想起來就拿出來看看。祖母沒有可以送給喜子的照片。不過,祖母把自己經歷過的事情毫無保留地寫下來寄給了喜子。丈夫的重婚、自己對父親說過的帶有詛咒的話……把孩子哄睡後,坐在飯桌前寫信的時候,祖母反而會感到輕鬆。能把這些都寫出來是件好事,而且對方是近十年沒有見面的人,這一點也不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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