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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第十三章

  出院以後我還需定期去醫院接受一些治療。秋天到了,參加堂妹惠珍的婚禮時,天氣已經變涼了。媽媽在婚禮前一天給我打來電話說,如果不方便見到親戚們,就不要來了。「大家都還不知道你的事。」她這樣補充道。

  「還」,這個字有點意思。一年不算很短的時間,在這期間會有節日或祭祀之類的活動,所以應該有好多次傳達我的事情的機會。與其說「還」,不如說「永遠」不打算告訴他們。父母似乎不打算對我隱瞞這一想法——我的離婚是一件對親友們難以啟齒的、丟人的事。我已經想好了,如果父母不願意說,只能由當事人親自出面解決。

  婚禮在一處度假別墅舉行,從那裡可以看到忠州湖。那是一個帶游泳池的豪華聯排別墅。據說新郎家租下了整套別墅,共兩天一夜,先在那裡擺婚宴,第二天舉行婚禮。

  惠珍是小叔的小女兒,大學畢業後就進了銀行工作,然後在那裡認識了現在的未婚夫。打開喜帖,惠珍戴著大大的皇冠,身穿美人魚婚紗,正俏皮地笑著。

  惠珍家裡總是洋溢著歡聲笑語。記得惠珍上小學的時候,嬸嬸經常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並親吻她,每每看到這樣的情景我總是有些恍惚。我還記得接到邀請去惠珍家時,看到叔叔系著圍裙正在準備晚飯,媽媽和爸爸驚訝不已、雙雙紅了臉的情景。而惠珍總是圍繞在叔叔的身旁。「爸爸!爸爸!」我也記得惠珍就像叫自己的朋友一樣,一邊叫著爸爸,一邊暢所欲言的情景。每次見完惠珍一家後,在回去的路上我都會想,哪怕十秒也好,真希望有人能緊緊地抱住我。那時的我還不知道「寂寞」這個詞是什麼。

  *

  婚宴在別墅的院子裡舉行。新郎新娘背對著忠州湖,坐在長桌子前面,賓客們圍坐在幾張圓桌前,吃著食物,喝著香檳。在主持人的邀請下,賓客們一個一個地上臺,拿起麥克風說一些祝詞或者唱歌。我和爸爸媽媽一起坐在桌前觀看。

  天漸漸暗了。待完全黑下來時,院子裡掛著的乒乓球大小的燈泡一個個亮了起來。這時大叔叔到了,他走到我們桌子前。似乎覺得這種場合有些尷尬,他露出牙齒笑了一下。爸爸和大叔叔湊到一起時,我總是很緊張。他們兩人似乎一刻都無法忍受對方,當著年幼的我的面,他們也曾多次高聲爭吵過。爸爸認為得虧自己犧牲了上大學的機會,兩個弟弟才能上大學。這是事實。問題在於,小叔叔一直都對父親的犧牲表示感謝,而大叔叔並非如此。大叔叔還說奶奶只偏愛長子,忽視了作為老二的自己,因此對爸爸表現出極大的敵意。大叔叔對爸爸的反感直接導致了他對我的各種刁難,但是爸爸決計無視大叔叔的這些攻擊,總是假裝沒看到,媽媽也同樣袖手旁觀。

  「智妍,好久不見了。怎麼沒看到你老公?」

  大叔叔問。

  「我應該告訴您的。大叔叔,我離婚了,已經一年多了。」

  「嫂子,智妍在說什麼?離婚?都一年多了,怎麼沒聽你們說起過?」

  大叔叔好像感覺無語極了,笑出聲了。媽媽什麼都沒說,只看著盤子裡的食物,咬著嘴唇。

  「是我說要自己告訴大叔叔的。離個婚也不是件普通的事,要整理的東西那麼多,一年的時間都覺得不夠用呢。」

  我往杯子裡倒了些香檳酒,接著說:

  「還有,大叔叔,是大嫂,不是嫂子。」

  大叔叔的臉扭曲了。爸爸用兩個拳頭捶打桌子,筷子和叉子掉到了地上。

  「你在說什麼?必須這樣讓父母丟臉,你心裡才痛快是吧?媽的,離了婚很自豪嗎?你有什麼了不起的,敢教訓大人?」

  爸爸用喝醉的聲音咆哮著。大家都過來勸爸爸,他深深地垂下頭。大叔叔來回打量爸爸和我,笑了。我一直不能理解,這樣的人竟然也能寫文章,也能在大學裡教學生們文學。他對他人的痛苦產生過哪怕一次共鳴嗎?

  我坐在關了燈的房間的床角,望著窗外,沒脫鞋子,也沒換衣服。人們收拾好婚宴場地,掛在院子裡的燈隨即熄滅。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只能看到湖周圍的建築物發出一點微光。由於緊張,我喝了很多香檳,頭疼得厲害,嗓子也很幹。一個人坐在黑暗的房間裡,感覺醉意比剛才更濃了。

  當著父母的面告訴親戚們我離婚的消息,這一目的已經達成,卻並不像想像的那麼暢快和滿足。我只是想證明我沒有做什麼羞恥的事,結果卻是,我終於明白了父母因為我離婚的事感到多麼羞恥。雖然也不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但是親眼看到那幅情景,感覺心就像在柏油路上被剮蹭一樣痛苦。

  眼睛漸漸適應了黑暗,我環視了一下房間,看到有椅子、冰箱、玻璃杯和一次性拖鞋。我反復告訴自己要開燈洗澡了,身體卻遲遲不能動彈。

  外面傳來了敲門聲。

  我假裝不在。心想,畢竟燈也關著,只要不回答,應該就不會再敲了。

  又是一陣敲門聲。

  「智妍,是媽媽。開一下門吧。」

  我側著身在床上躺下。

  「我知道你在裡面。你開一下門,一會兒就好。」

  接著傳來了門鈴聲。我只好爬了起來。媽媽是個非常固執的人,如果我不開門,她一定會一直按門鈴。打開門,媽媽也不看我就進了房間。她還穿著剛才的衣服和皮鞋。她坐到窗邊的安樂椅上。

  「我去洗手間的工夫,你就不見了,我一直在等你。等了很久很久。我沒想到你不說一聲就回房間了。

  「你沒打聲招呼就先走了,所以我很生氣。」媽媽拐彎抹角,為的就是向我傳達這一信息。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你來這裡就是為了這樣嗎?我都說了可以不來的。」

  「意思是不要來吧。因為媽媽會難堪。」

  「不是那樣的。我說的是你今天的態度。」

  媽媽低聲說道,像是怕被別人聽到。

  「我的態度有什麼問題嗎?」

  我的聲音裡寫滿了挑釁,心開始劇烈地跳動,我已經做好了戰鬥的準備,而且我知道,我絕對不能輸。

  「非要那麼跟大叔叔說話嗎?叫我嫂子也好,大嫂也罷,有什麼問題?為什麼要教訓長輩?『我離婚了』,這樣說完,就該好好聽著大人怎麼說。你可倒好,在長輩面前昂著頭……」

  「頭本來就該昂起來,媽媽。我做錯了什麼,要低下頭去?」

  媽媽脫下夾克放在桌子上,打開了窗戶。涼涼的風吹進房間。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一直對長輩很有禮貌。」

  「什麼禮貌?無論聽到多麼不爽的話也要閉著嘴安靜地坐在那裡?這就是禮貌嗎?沒有禮貌的是爸爸家的那些人。醒醒吧,媽媽。叫大嫂有什麼問題,你不知道嗎?大叔叔一直以來是怎麼對待媽媽的,媽媽真的一點都不在乎嗎?」

  「說話要注意分寸。」

  「說話要注意分寸的人不是我,而是媽媽的婆婆和小叔子,媽媽該對他們說這句話。」

  媽媽在黑暗中冷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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