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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第二天上午舉行婚禮。媽媽穿著在我結婚時穿過的韓服,和我坐在一張桌上。她看起來就像昨天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那樣,對我說著「小型婚禮也不錯」「幸好天氣好」之類的話。而我則回答著「是啊」「確實」。媽媽又在佯裝不知,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過。有時我會想,媽媽是不是得了選擇性失憶症。只要是不舒服的事情,就無條件地相信那是沒有發生過的。而我也總是一唱一和,以此來掩蓋一切。

  婚禮結束後我朝著停車場走去,媽媽跟了過來。

  「如果你再像昨天那樣說話,我不會再忍下去的。」

  媽媽顫抖著身體憤怒地說。看到她這種陌生的樣子,我突然有些心軟,嘴裡卻說出了不同的話。

  「有些事不是假裝沒有就會真的沒有的。再說,我也有說話的權利。」

  我不忍心大聲,只這樣喃喃自語著。

  「事情都過去了。即使說了,她也不會活著回來。」

  媽媽避開我的視線說。

  「媽媽。」

  我走近媽媽,她後退了一步。

  「大叔叔看不起我?最看不起我的人是你,而不是別人。你一直在否認我的人生!」

  媽媽近乎喊叫地說。停車場對面的人們一邊小聲地議論一邊看著我們。媽媽整理了一下頭髮,加大步伐離開了停車場。深藍色的韓服裙子被風吹起,裡面的白色襯裙露了出來。我靜靜地看著媽媽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大樓後面。

  在公共場所對丈夫或子女發脾氣的女人、在公交車上抽抽搭搭哭泣的女人、在路上對著電話發洩憤怒的女人,媽媽說她們不知羞恥,還說做這種不入流的低級事情是拉低自己價值的行為。可現在媽媽讓我看到了她一生都想逃避的樣子。她的指責烙進了我的心裡,但看到她「不知羞恥」地發洩自己憤怒的樣子,我體會到一種解放感。

  結婚典禮過後媽媽就沒有聯繫過我。我不時想起那天我對媽媽說過的話,還有在那個黑暗的房間裡記起的傷心往事。那時,我以為我是為了傷害媽媽才惡意編造了一些謊話,可是過了一段時間回過頭再看,我覺得那些想讓媽媽傷心的話並不是純粹的謊言。我來到熙嶺分明就是為了遠離離婚後傷害過我的媽媽。那句「是媽媽讓姐姐成為不曾來過這個世界的人」,其實也是因為我無法承認,甚至都沒能意識到的無意識的一部分。

  媽媽說我看不起她。最開始我覺得這是無稽之談,但仔細想來,我對媽媽的態度中確實總是帶有一種輕蔑。難道是因為在潛意識裡我知道,這是攻擊她的最有效的方法,只有這樣她才能更認真地對待我?無論我怎樣渴望、哭泣、哀求、埋怨,她都無動於衷,直到我隱隱開始無視她的時候,她才會以某種方式做出反應。難道我是喜歡這樣的嗎?給媽媽的短信寫了刪,刪了寫,到頭來我還是沒有先跟她聯繫。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話來道歉,更害怕即使我道歉,媽媽也不會接受。

  *

  除了去扔可回收垃圾時碰到過一次,我已經很久沒見到祖母了。我工作很忙,祖母也一直忙著去果園和農場幫工。下次再看到祖母一大早就坐上麵包車出去幹一整天活兒,我一定會說:「不要再幹了,以後好好休息吧。」那天,在分類回收站前面,祖母揚起曬得黑紅的臉一直強調說,到了冬天,休息的日子就多了,因此在那之前要盡可能多幹些活兒。雖然自己不如那些七十歲出頭的老人,但她自豪的是,自己能憑本事保持著和果園、農場主人的聯繫。看著樂觀開朗的祖母,我想,不知祖母是否有像樣的保險,也不知她到現在存了多少錢,而且,祖母明年就是八旬高齡的老人了,在農場和果園裡來回奔波是不是太辛苦了?

  不知不覺已是晚秋。上下班的路上開始變得昏暗,偶爾刮起的冷風讓人渾身發抖。大田的一個研究院發佈了招聘公告,那是我很久以前就夢想去工作的地方。為了準備材料,我忙得昏天黑地。遞交上所有材料後,週末我終於抽出時間去看祖母。

  我把在冰箱裡放了很久、熟透了的水蜜桃拿出來,仔細洗乾淨,又用熱水給玻璃瓶消了毒。把桃肉和白糖放進鍋裡,開小火一直攪拌,做成桃子醬。再把從麵包店買來的麵包和鮮奶油裝進紙袋,把在家裡沖好的咖啡裝進保溫瓶,我帶上它們去了祖母家。我想對住院期間為我受累的祖母表示一下心意。

  出院的時候我曾給祖母送過一個紅包,結果很尷尬。我拿出信封,祖母的臉上露出受傷的神情,但隨即恢復了正常,然後努力笑著讓我把錢收回去,說自己有錢。其實祖母還不如一直用受傷的表情看著我。我的做法明明讓她受傷了,只是她不便表達,甚至想隱藏自己。那一年的秋天,我總是回憶起自己遞去紅包時,祖母的表情一下子暗了下去,然後又若無其事地重新露出笑容的樣子。

  「這是用您給我的桃子做的。」

  我在麵包上依次抹上鮮奶油和桃子醬,遞給祖母,又把裝在保溫瓶裡的咖啡倒進馬克杯,放到桌上。祖母咬了一口麵包,喝了一口咖啡。

  「你脖子不好,還一直站著做果醬啊?」

  「現在不怎麼疼了,再說做果醬很有趣。」

  「和黑咖啡一起喝,味道真不錯。本來我還想,不加糖的咖啡有什麼好喝的,但和甜的東西一起吃真不錯呢。你怎麼光看?你也吃。」

  我也咬了一口麵包。下午一點了,這是我今天的第一頓飯。喝了熱咖啡,感覺身體慢慢暖和起來。

  「我還記得我十歲來熙嶺的時候,您給我吃過桃子罐頭。我們把罐頭倒進碗裡,放一些冰塊進去吃。不是特別甜,咯吱咯吱的,可好吃了。」

  祖母似乎想說什麼。她喝了一口咖啡,然後又看著我。

  「我是不捨得把桃子一下子吃完才那麼做的。喜歡的人來了也會給他們一些。」

  「媽媽特別喜歡桃子。她說懷著我的時候也吃了很多。」

  「美仙懷著你的時候,來熙嶺住過一段時間,帶著正妍。記得我們還坐在一起吃過桃子。」

  這是我第一次從祖母的口中聽到姐姐的名字,以往她都是含糊地說著「你姐姐」。我已經很久沒有從別人口中聽到「正妍」這兩個字了。透過陽臺可以看到一部分大海,在陽光的照射下,大海就像白色的玻璃紙一樣閃爍著。

  *

  一九六三年一月,從大邱來了一封電報。發信人是喜子。

  祖母說自己也要去大邱,但曾祖母勸住了祖母。她說,背著孩子換乘公共汽車去大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還有,客人預訂的團體服裝的交貨日期也快到了。祖母知道曾祖母說的是對的,可還是像孩子一樣耍起賴來。

  ——我說過,新雨大嬸好像病了。可媽媽聽進去了嗎?「新雨沒事,新雨沒事」,這就是媽媽的回答。媽媽為什麼總是這樣?為什麼就不能認真聽我說話?

  正在收拾行李的曾祖母冷冷地望著祖母。

  ——你以為我真的不知道嗎?新雨她這個人,最討厭的就是別人擔心和同情自己。她向來便是這樣。她想隨心所欲地過完剩下的日子,我能說什麼呢……如果裝作一無所知是新雨所希望的,那麼無論多麼難,我也會那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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