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明亮的夜晚 | 上頁 下頁 |
| 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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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第十四章 地鐵正在穿過漢江。我聽著列車軌道傳來的轟隆聲,望著窗外。太陽當空散發著光芒,陽光下的江水亮得有些刺眼。穿著杏色衛衣的小姑娘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睡著了,她微張著嘴,似乎睡得很沉。 看著這一幕,我想起二十多歲時每天坐地鐵往返三個小時走讀的那段時間。那段時間我每天都很累,在地鐵裡的大部分時間在打盹兒。睡得太沉的時候,我也會不知不覺地把頭靠向旁邊的人。「同學,沒關係,倚在我身上吧。」很多女人會這樣說,然後把肩膀借給我。那時的我沒有把她們的好意太當一回事。 婚後有段時間也是坐地鐵上班。在研究生院的研究室裡待了一整天,回家的時候,我經常想像自己乘坐的地鐵不是去自己的家,而是去別的地方。回到有毒的家裡,我努力花在丈夫身上的那點心力也日漸微弱。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每次回家我都很緊張。 那天我也是蜷縮著肩膀,正神情嚴肅地用手機看著新聞。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邊打盹兒邊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我氣得扭動了一下肩膀,讓她無法倚上來,可她還是一直靠過來。我用餘光掃了一下,她的膝蓋上放著一個大大的背包,腳上穿著一雙似乎很久沒有刷過的破舊的運動鞋。她的頭總是碰到我,我覺得很煩,很生氣,於是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我曾以為是丈夫的外遇以及和他的離婚摧毀了我的精神支柱。但是,真的只有這些嗎?像我曾經相信的那樣,像我想相信的那樣,他對我來說真的是有意義又有分量的人嗎?在知道他有外遇之前,我真的像一直以來堅信的那樣,沒有那麼痛苦,也沒有那麼病態嗎? 我想通過和他結婚,逃避自己存在的問題和具有的可能性。我想遠離我的原生家庭,遠離看似難以解決的傷痛,遠離受傷的可能性,最重要的是,遠離真正的愛。我不想經歷真心實意地深愛一個人的那種撕心裂肺的痛苦。我想遠離這種感情上的可能性,在不冷不熱的關係中安全地生活。還有比欺騙自己更容易的事嗎?離婚後我經歷的痛苦時光不只是因為丈夫的欺騙,也是我欺騙自己的結果。捫心自問,其中更讓我痛苦的正是我對自己的欺騙。 在那段追求安定的時間裡,我沒有獲得成長。就像被困在缸裡的樹木,不能盡情地伸展樹枝,與世隔絕了。「看你說話真是噁心。像你這樣的人誰會喜歡?」他的母親這樣對我說,而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電視。你為什麼看不到我的痛苦?他扔下獨自流淚的我,關上了房門,然後播放音樂,做起了健康操。他看起來就像對我切斷了感情線路。向他一一解釋我的感情是沒有意義的,是行不通的。不是應該到此為止嗎?但是我又逃避了這個問題,裝作沒發生過那些事。我死心了。他不在家的時候,即使我正在哭,只要他的電話打進來,我也會清一清嗓子再接電話。如果他問「你的聲音怎麼回事」,我就會說:「哦,剛睡醒。」 我對誰說過謊? 對我,對我的人生。因為不想承認,因為不想知道,因為不想感受。 黑暗就在那裡。 靠在我肩膀上的女孩表情平和地睡著。正是晴朗的午後,肩膀上傳來的重量讓我感覺很好。我想起曾借給我肩膀的那些素不相識的女人。一定也有人把自己的肩膀借給過她們。該是多麼疲憊才會睡這麼沉,希望她能好好放鬆一會兒。我想,就是這種看似微不足道的心意,有時也會給人以活下去的力量。不管是對於靠在別人肩膀上的人,還是把肩膀借給別人的人。就像一縷陽光從雲縫裡照出來,這種心意也再次降臨到了我的身上。我很欣慰。 我正在去國立中央圖書館的路上,打算去那裡看一下一九九二年KBS播出的紀錄片資料。祖母說,一九九二年秋天在紀錄片中看到過喜子,還說,別的不管,她只想知道喜子是否還活著。祖母說自己每年都會夢到一次喜子,最近則頻繁夢到。她覺得如果喜子還活著,說不定也在尋找自己。祖母這樣說的時候雖然看似漫不經心,但其實我也很想找到喜子。我一直牽掛著,新雨大嬸去世後,喜子過著怎樣的生活。 喜子辦完喪事,和曾祖母一起來到熙嶺。喜子燙了長鬈髮,穿一件黑色大衣,臉色蒼白,努力向祖母笑了一下。喜子在祖母家一連睡了好幾天。雖然水壺和杯子就放在枕頭邊,但她好像一口水都沒喝過。過了幾天,她才走出房間,喝了祖母做的綠豆粥。喝粥的時候,喜子說: ——現在哪裡都沒有我的家了,姐姐。 ——別這麼想。我們不是一家人嗎?你這麼說太讓人難過了。 儘管如此,祖母依然沒有信心成為喜子的家人。她和喜子已經十年沒見過面了,她幾乎無法想像喜子的生活。喜子也一樣,她們之間沒有現實的公分母。雖然過去她們經常互相寫信,但這與坐在同一張飯桌前、吃同一鍋飯的時期相比,感覺是不一樣的。不過祖母還是覺得自己是喜子的家人,「累的時候來熙嶺玩兒」這句話也是發自真心。所以,喜子說現在哪裡都沒有自己的家了,可能讓祖母的心裡有了一些芥蒂。 對話的次日。祖母正在打掃掉在地上的線頭和碎布,喜子打開房門說: ——我想看海。 祖母把媽媽交給曾祖母看,和喜子一起去了烏龜海岸。冬日的寒風凜冽,吹得人頭疼,海面上波濤洶湧。喜子坐在沙灘上,用戴著手套的手劃拉著沙子。祖母遠遠地站了一會兒,走到喜子身邊,在她身後跪下,緊緊地抱住了她。也許是世界上只剩下風聲和海浪聲,所以才可能這樣。祖母是不習慣做出這樣的舉動的。 祖母還記得,喜子從剛學會走路的時候起,不管走到哪裡都像影子一樣跟在自己後面。還有年幼的喜子一刻不停地嘰嘰喳喳,努力把自己所有的故事都講給自己聽,生怕有一絲遺漏的樣子。還有喜子穿著露出纖細小腿的舊短裙在胡同裡跳繩的樣子。因為近視嚴重,喜子向前伸著頭、眯縫著眼睛的臉。說著「姐姐,好好吃飯。再見,再見」,在汽車站告別時的樣子。祖母把頭埋在喜子的長髮裡,久久地抱著她,直到頭被海風吹得像要裂開一樣痛,直到戴著手套的手也被風吹疼。 坐了那麼久,全身都凍僵了,祖母和喜子用像是跳舞一樣奇怪的姿勢從海邊走了回來。兩個人看到對方的樣子,都「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回家的路上,祖母告訴喜子,新雨大嬸在那一帶的海邊一直玩到裙子被海水打濕。那時的她真的看起來比任何人都健康。 ——玩的是扔球遊戲。 ——什麼球? 喜子向祖母走進一些,問。 ——拳頭大小的橡皮球。是新雨大嬸買給美仙的,從大邱帶過來的。 ——還做什麼了? 祖母從新雨大嬸踏入熙嶺的那一刻起,直到她離開,把那期間所有的事情都一字不漏地講了一遍。 ——阿媽沒有說過什麼關於我的話嗎…… 喜子嘴唇嚅動著,低聲問。 ——她說有時會夢到喜子你變成了鳥。她說,看到一隻特別好看的鳥立在高高的樹枝上,於是激動地說:「鳥兒呀,你下來好嗎?」可那只鳥踩著樹枝飛向了高高的遠方,她有一些傷心,接著又無比地高興,高興得要流眼淚。 ——怎麼知道那只鳥是我…… 喜子用沙啞的聲音說。 ——不管你變成一隻鳥、一隻鼴鼠,還是一棵柿子樹,新雨大嬸一眼就能認出來這是喜子啊,我們可愛的喜子啊。 ——是啊,應該是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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