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明亮的夜晚 | 上頁 下頁 |
| 六二 |
|
|
|
喜子摘下眼鏡,雙手掩面哭了起來。 一周後喜子回了首爾。她給祖母寫信的次數比任何時候都多了。暑假到了,喜子拖著行李來到熙嶺,假期給村裡的孩子們做課外輔導,還幫忙照顧媽媽。她經常和祖母一起拿著漏氣的皮球出去玩,直到太陽落山。後來喜子也經常來熙嶺玩。 一方面祖母對喜子的來訪感到高興,另一方面喜子又讓她並不那麼自在。喜子現在和祖母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也說首爾話,祖母總是因為那種冷冰冰的語氣而輕易受傷,也常因為一點點小事就生氣。一天,喜子隨口說道:「真不知道該不該繼續上大學。」這句話深深刺痛了祖母的心。難道喜子不知道自己所享有的特權嗎?世界上到處都是因為沒有飯吃而忍饑挨餓的人,她是吃飽了撐的所以在這裡無病呻吟嗎?祖母終日辛苦勞碌,才能讓一家三口吃飽肚子。她不想對如今孤身一人的喜子冷酷無情,臉上的表情卻騙不了人。 當喜子毀掉與未婚夫的婚約,說要去德國留學的時候,祖母也沒有祝福喜子。「你一個女孩子真是膽子大。女孩子家孤身一人出門在外,能保全自己嗎?」這是祖母出於擔心說的話,喜子卻因為祖母不支持自己感到生氣,祖母也對喜子難掩氣憤。直到喜子去德國,兩人之間的隔閡也沒有消除。 * 「為國爭光的海外同胞」系列是一九八八年夏天至一九九三年夏天播出的紀錄片節目。《密碼學家金喜子博士》那一期於一九九二年九月二十八日播出。 她戴著一副圓圓的黑框眼鏡,留著及肩的黑色直發。薰衣草色的襯衫塞進了古銅色休閒褲裡面,腳上穿著牛津鞋。紀錄片的第一個鏡頭,她坐在一家咖啡館的露天座位上,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畫面下方有「密碼學家金喜子博士(五十歲)」的字幕。下一個場景中,她和三四個同事在一個閃爍的黑色大機器前用德語交談著。其中一個褐色頭髮的男子說: 「在為一些大公司提供特殊的安全系統方面,她發揮了巨大的作用。她用自己的方式建立了一套信息訪問控制系統。」 畫外音講述著她在德國取得的成就,然後介紹了她作為密碼學家的生活:當年她以國家公費獎學金獲得者身份前往德國留學,在獲得數學碩士和博士學位後,成為密碼學家,往返於美國和德國。中間穿插著對一些同事的採訪,大家都對她進行了不錯的評價。接下來鏡頭上出現了她工作時的樣子,最後,她的家出現在屏幕上。小小的公寓裡看不到什麼家具,牆上也沒掛任何相框。 「作為著名學者的家,這裡顯得過於樸素了一些。小小的廚房和客廳、一個房間,這便是全部,連基本的書房都沒有。」 接下來是一個特寫鏡頭。她坐在芥末色的沙發上,手裡拿著茶杯開口說: 「我已經習慣了經常離開,所以不怎麼買東西,東西多了打理起來也很難。工作都是在餐桌上完成的,這是從學生時代養成的習慣。」 她這樣說著的時候,鏡頭拉遠對向了周圍,她坐著的沙發,旁邊的檯燈和床頭櫃同時進入觀眾視野。床頭櫃上有個小相框,我按下停止鍵,仔細看著相框裡的照片。那是曾祖母和新雨大嬸在熙嶺照相館拍的合影,和祖母手裡那張照片一樣。 我又按下播放鍵。採訪者問起她的故鄉和童年,這時鏡頭再次對準了她。 「我一九四二年出生於開城。『6-25』時期我去了大邱的姑奶奶家避難,上大學之前我一直住在大邱。一九六一年我考入梨花女子大學數學系。」 她用從前的首爾口音說。 「您那個年代能上大學,家庭應該很富有吧?」 她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我是以第一名的身份考進去的。有獎學金,所以才能去。」 「父母把年幼的女兒送到外地上學,一定很不容易。」 「我的父親很早就過世了,母親獨自撫養我長大。母親經常說,要多學習,要走得遠一些。也許這樣說聽起來像是自誇,但我確實天生頭腦聰明。母親可能早就看出來了。她出生於日本帝國主義時期,在那個時代,『女人的命就是個空心葫蘆』這句話對人們來說簡直是絕對的信仰。從這個意義上說,我的母親算是個異端了……我是這麼想的。」 說到這裡,她大聲笑了。 「留學生活中一定很想念媽媽吧。」 聽到這個問題,她的眼神晃動了一下。她喝了一口茶,示意對方提下一個問題。 「作為女性,專攻數學會不會很難?」 她沒有回答,也沒有笑。雖然畫面的清晰度不高,但還是能隱隱地看出她的憤怒。 「我的意思是,您很了不起,我想說的是這個。一個女人,而且是孤身一人在異國他鄉,您至今未婚的原因是什麼呢?」 「精力都用在了學習和工作上,所以沒有閒心談戀愛。我原本也對男人沒什麼興趣。」 採訪者聽到她的回答大聲笑起來。也許這是採訪者做出的有誠意的回應,但作為回答者的她,臉上卻是一副不知道對方為什麼要笑的表情。 「您打算什麼時候再回韓國?」 「不知道。因為我總是很忙。」 「肯定有家人在等您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還有人想見我。」 說完,她笑著聳了聳肩,似乎剛剛開了個玩笑。 採訪內容轉向了她作為密碼學家的職業生涯。 祖母看這部紀錄片的時候會想些什麼呢?密碼學專家金喜子博士依然在德國生活,從她所在大學的網站上找到她的電子郵箱地址不是什麼難事。我給她發了一封很長的郵件,但是幾天過去了,依然沒有等到回信。 * 我經常和祖母見面,一起喝茶、吃飯,但我沒說看過金喜子博士紀錄片的事情,也沒說給她發過郵件的事,當然也沒有提在網上搜索她的信息時感受到的那種複雜而微妙的情感。祖母沒有跟我再說喜子去德國留學的事。她大學畢業後,二十六歲的時候去了德國,祖母只說了這些。我一邊回想著祖母說過的話,一邊思考著金喜子博士不給我回復郵件的原因。也許是時間,最為強力的時間讓她和祖母的那些記憶都褪色了吧。 祖母直到冬天還在工作。去泡菜工廠給醃白菜填料,參加市里的公共勞動。通過這一年的相處,我才知道祖母是那種什麼都不會浪費的人。祖母拖著小拖車去市場買回一周要吃的蔬菜,然後做成小菜,做多少就吃多少。東西也不怎麼常買,但是一個月一次的搖會聚會是例外。每到這一天,她會穿上最好看的衣服,頭髮也梳得漂漂亮亮的,去和朋友們見面,還會用攢了幾年的錢和大家一起去濟州島旅行。 說話的祖母、大聲笑的祖母、打花牌時的祖母、坐上麵包車去幫工的祖母、坐在亭子裡聽朋友們說話的祖母、拉著拖車上坡的祖母,偶爾拿出放大鏡讀東西的祖母……在所有這些形象中,我的腦海裡總是最先浮現出祖母坐在餐椅上,一隻手放在杯子上,看起來好像在出神的樣子。有時候祖母明明和我在一起,卻似乎忘了自己身在這裡。有時幾秒鐘,有時一兩分鐘,祖母好像總會離開所坐的位置,不知其終。每當這時我就一直等著,直到祖母回來。我在等待祖母回來喝下杯中的飲料,感受一下自己所停留的地方。每次這樣等待著,祖母就像潛水後浮出水面的自由潛水員一樣,慢悠悠地重新回到這裡。 *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