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明亮的夜晚 | 上頁 下頁 |
| 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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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告訴祖母我被大田的研究所錄取了。我沒有勇氣告訴祖母,到了春天我就要離開熙嶺。我和祖母打紙牌、做炒年糕吃、用望遠鏡觀察月球表面、在去集市的路上打雪仗,可我依然無法開口說自己要離開熙嶺。 我苦惱著該什麼時候開口,不知不覺中睡著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我必須把斑馬帶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夢裡是嚴冬,卻下著傾盆大雨。因為沒有雨傘,斑馬和我被淋成了落湯雞,但還要向前走。我再也撐不住了,睜開了眼睛,房間裡的地暖竟然停了。起來查看了一番,發現家裡的地暖全部停了。 原來,一直都有問題的鍋爐再次發生了故障。現在是凌晨四點,我把被子和毯子都拿出來蓋在身上,仍然冷得受不了。苦惱了一會兒,我給祖母發了條短信,說家裡的鍋爐好像壞了,不知道祖母家裡怎麼樣。實際上我是想請求幫助。發完短信沒過多久,祖母打來了電話。祖母說自己家裡很暖和,讓我過去睡。 祖母開著廚房的燈在等我。走進門,只覺得屋裡的暖氣瞬間擁抱了我的身體。我在祖母身旁已經鋪好的褥子上躺下,蓋好被子。身體好像在慢慢融化,肚子和腿開始發癢。祖母關掉廚房的燈,在黑暗中靠著牆坐了下來。 「我把您吵醒了嗎?」 祖母搖了搖頭。 「我吃完晚飯就睡著了。你發來短信的時候我剛起來。最近每天都醒得很早,然後就再也睡不著了,故意晚點睡也沒有用。」 「那麼早醒了都幹什麼呢?」 「玩糖果傳奇、看電視、打掃衛生、煮鍋巴粥。每天不一樣。然後等到太陽出來的時候,我就趴在窗戶上看日出,看日出怎麼看都不會膩。你快睡吧,還得上班呢。」 「今天是星期天。太冷了,感覺都沒睡意了。」 「那也得睡。閉上眼睛就睡著了。」 我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入睡,但心裡始終盤旋著再過不久就要離開熙嶺的事實。總有一天,這一瞬間會成為無人記得的遙遠的過去。那時候,就沒有祖母了。和祖母一起度過的那些時光將會成為只屬於我自己的記憶。我閉著眼睛對祖母說: 「幾個月前我對媽媽說了很重的話,媽媽到現在都沒有和我聯繫。」 「什麼很重的話?」 「我說,是媽媽讓姐姐成為不曾來過這個世界的人,連姐姐的名字都不提……我問她這像話嗎。」 祖母久久地陷入沉默。我焦急地等待著她的回答。不知過了多久,她低聲說道: 「美仙認為正妍的事情是自己的錯,其實那完全不是美仙的錯。也許到現在她還在那樣想……美仙可能認為你說的是對的,她在恨自己,不是恨你。」 祖母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刺痛了我的心。 「我不知道該怎麼向媽媽道歉。」 「你和我不一樣,你是她的女兒。媽媽原諒女兒是很容易的事。」 祖母安靜地、一字一句地說道。 以前祖母因為活兒多而沒時間照顧媽媽的時候,年幼的媽媽總是安安靜靜地自己玩,從沒像別的孩子那樣給大人惹過麻煩。她喜歡看書,還從學校圖書館借來小說送給祖母看。這樣,祖母有空了就能看看自己喜歡的小說。兩人坐到一起共同讀一本書,這是祖母和媽媽之間為數不多的情感表達。 吉南善去了束草以後,一次也沒有聯繫過祖母。但母親在戶籍上並不是祖母的女兒,而是與自己沒有任何共同記憶的生物學上的父親及其配偶的孩子。吉南善似乎認為,自己沒有讓女兒成為私生子,已經盡到了對女兒的義務。至少在戶籍上,媽媽是一個正常家庭的成員,不會因為沒有父親而受到社會的歧視。 祖母希望媽媽不要憎恨自己的爸爸,所以編造了吉南善做出這種無恥行為的理由——「你父親以為他的家人在戰爭中都喪命了,他把這些都告訴我了,所以他和我結婚不是重婚而是再婚。你父親得知他以為去世的那些家人都還活著的時候,不得不離開我們。他想把你帶走,但我沒允許,於是你就跟著我了。我還求他不要再回來了,我怕你見到父親會難過。」聽了祖母的話,媽媽默默地點了點頭。這是媽媽上小學四年級時的事情。 祖母和媽媽之間沒有常見的母女矛盾。祖母責備媽媽時,媽媽不會說別的,只說對不起。祖母經常說媽媽是「沒有感情的孩子」。媽媽沒有否定這句話。媽媽不是那種叛逆的女兒,她品行端正,學習也不用人操心,從未闖過什麼禍。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媽媽開始對祖母說敬語。祖母看到別的孩子惹是生非、闖了禍以後,一邊喊著「媽媽,媽媽」一邊掛到自己媽媽身上時,總是感到很羡慕。 祖母知道媽媽在刻意和她保持距離,但還是努力告訴自己,媽媽只是比其他孩子早熟和沉默,隨著時間的流逝會有所改變的。可媽媽高中一畢業就去了首爾,在那裡找到工作後,就地紮了根。她和熙嶺的祖母以及曾祖母刻意保持著距離,就像在懲罰祖母,就像在示威——自己有充分的理由懲罰祖母。祖母對媽媽的這種態度感到傷心,更因為自己不夠強大、承認自己受了傷害而感到憤怒,於是經常向媽媽顯露出攻擊性。 「一天,美仙打來電話說自己要結婚了,帶著你爸爸來到了熙嶺。我不太喜歡這個姓李的年輕人,可美仙喜歡,我能說什麼呢?他們在家裡住了一晚,走的時候李女婿說,他聽說了美仙父親的事情,說自己會好好說服父母的。『那麼,你們家還沒有接受美仙嗎?』我問。他低下了頭。當著他的面,我說,我不希望我們美仙的婚姻得不到祝福。但是沒有用,婚禮照常舉行了。在相見禮上,我向親家一家低頭表示感謝,說感謝他們接納了我們如此不足的女兒。」 祖母淡淡地說。 「那個時候就是這樣,生了女兒就要低人一等。被婆家抓住把柄能有什麼好處?父親的問題已經成了女兒的短處,我不想因為自己讓女兒變得更加難堪。我告訴自己,輸也是贏,說點他們想聽的話得了。我覺得那都是為了美仙。」 「反抗的話會挨兩拳、三拳,而且不會贏。不反抗的話,挨一拳就可以結束。」我想起了說這話時的媽媽的臉。「輸也是贏。」「如果因為別人欺負你,就跟他們一樣使壞的話,你也會變成和他們一樣的人。」「扼殺自己就可以活下去。」這些話充滿了失敗感,因為認定了就算反抗也不可能贏,於是早早地繳械投降。我是多麼蔑視那種心態啊。為了不被那種心態影響,我掙扎了那麼久。我討厭強迫我這樣想的媽媽,抗議說自己不想過那種屈辱的生活。可是,為什麼我憤怒的箭頭總是指向媽媽呢?為什麼不是向著那些讓媽媽選擇屈服的人呢?如果我在和媽媽一樣的環境中長大,我肯定會做出和她不同的選擇嗎?我能像自己想的那般理直氣壯嗎?我試著把自己放到媽媽的位置上,結果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雖然我在見面禮上是那樣說的,但那不是我的本意。回家後我給美仙打了電話。我說,『你哪裡差了,還沒結婚就要俯首帖耳?你難道不應該找到尊重你的男人和家人嗎?都準備結婚的人了,怎麼臉色越來越差?』最後我說,『希望美仙你能幸福』。」 可是媽媽用喝醉的聲音反問:「幸福?」然後尖聲笑了起來。祖母聽著媽媽的笑聲,心裡不安起來。 ——我也想過平凡的生活,這是我的夢想。對別人來說很簡單的事情,到了我這裡卻這麼艱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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